9月23日
向前迈进之后与向后回归(progressus ad futurum & regressus ad orignem)
是的,你好好找一找。
我说找一找,可是找什么呢?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找另外一种幸福……他轻声耳语……
《过于喧嚣的孤独》p.112
捷克作家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
少年时代读过苏雪林教授讲修辞的文字,具体内容早已在记忆中涣漫不清了,但是那奇特有趣的举例却仍然令我印象犹新:“一群群的孤雁飞过高高的矮墙”……不想,年至不惑却又遭遇了这样一本标题矛盾却理所当然的书《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中主人公汉嘉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赫胥黎的“野人”(Savage),都是那么苏东坡式的不合时宜,都在坚持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与世界,壮烈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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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影,以上从左至右依次为繁体中文版(大块文化)、英文版(Abacus)与简体中文版(中国青年)
充满诗意象征的书名其直接的来源指向书中所描绘一个最简单的场景,汉嘉独自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操作处理压力机打包废纸,轰隆隆的嘈杂声响的背景中只有他一个人,经年累月,也许还有那一堆堆沉默无言的书籍跟一群群横行肆虐的苍蝇耗子,过于喧嚣的孤独,诚然。
唯有这样深沉的孤独才衬出那喧嚣的无休无止,也正因为那样的喧嚣才见得如此深不见底的孤独,这是专属于汉嘉的过于喧嚣的孤独。
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是大器晚成的作家,第一部短篇小说作品发表时已经四十九岁了,根据他的自述酝酿构思这部书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这其中三易其稿:先是诗、次是散文、完成则为如今这样一部忧伤的叙事曲。现在看来他是对的,选择这样独白似的体裁、借由汉嘉回忆般的喃喃呓语,通篇不分段的长句结构犹如流水般缓缓流淌进读者的眼睛,我们则似乘小舟般载浮载沉随意浏览沿途风景,然后那文字就水滴穿石般将卑微粗糙的人生融解,不知不觉中就在我们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渍痕,没有尼采的狂放也没有卡夫卡的控诉,温暖的笔触烘托出内化的孤独与壮丽的明净。
喧嚣与孤独是人世中两个极端的感觉,而它们在汉嘉的身上得到完美和谐的统一,就如贝多芬追问的“非得如此”(cJaesmusssein!),似乎原本就该如此这般的存在,映射我们都是不同程度的汉嘉罢了。这是个喧嚣的时代,生活中发达的媒体传播跟网络整天不停的提醒大家,哪里股票跌了涨了、哪里内战饥荒疫病流行了、甚至某人劈腿婚变分手了,我们如饥似渴的吸收深恐跟不上时代节奏,这匆匆忙忙的脚步不正显示着生命的孤独,因此渴求经由趋同来标志自己的位置,逃避那永恒的无限的孤独……我们恋爱做爱,表面的热闹喧嚣,掩盖不住底色的孤独,生老病死爱别离,那样能够由人代替承受来了?我们阅读思维,文字的跳跃喧嚣,它承载的思想情感却还是孤独,理解了悟只能抽象的溶解在自己脑海血管,交流讨论分享的无非枝节而已。
杜牧《送隐者一绝》云:“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孤独岂唯个别人所有?人们心灵血液中的荒凉孤独,各自在不同形式的热闹喧嚣下流动,这部书中的汉嘉则透过每一页喧嚣叫嚷的文字,将他生活中的纷扰无奈卑微加以挤压呈现,逼使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深藏在自己灵魂中的孤独。不过,如果以为汉嘉是处在喧嚣工作环境下的社会底层人物,内心其实是不被理解的异常孤独,那就片面的把这部书看薄了。要是仅从汉嘉本人角度来看,孤独是他的表象,但是喧嚣却是其实质。生命正是这样层层叠叠反复曲折,喧嚣与孤独的交错淡出淡入,汉嘉与我们皆然。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过于喧嚣的孤独》
三十五年的废纸打包工作,汉嘉因此一点一滴的获取了书本上的知识,故而汉嘉能够慧眼穿透人类华丽哲学包装的政治斗争与意识形态争夺,以冷漠嘲讽的眼光看待布拉格地面上的争夺跟地下室的耗子战争,它们都是一样的喧嚣也都没有两样的雷同:“只要掀开铁盖或铁格子下到井底,到处到处都在进行一场老鼠的最后战争,看起来煞是最后战争,它将以一片欢呼告终,然而一旦找到什么论据,一切便将从头开始。”……黑格尔吗?!辩证法呢。
蹭了一身的文字使汉嘉对书籍产生珍爱跟怜惜,但是希腊罗马古典知识对现实生活却无能为力,他可以经由郑重其事的打包为书籍送行:
“我于是在每个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画复制品,到了傍晚,当这些包整齐地堆放在升降梯旁边等待运走时,它们身上裹着的美丽画幅使我怎么也看不够,瞧,这张《夜巡》,这幅《萨斯姬亚像》,这幅《草地上的早餐》,这张《缢死者之家》,这张《格尔尼卡》。另外,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还藏着一本名著,这个包里是翻开的《浮士德》,那包里是《唐卡洛斯》,这儿裹在臭烘烘的纸张中、封皮染有血污的是《许佩里翁》,那儿,装在旧水泥袋里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是书籍毁灭者在现实工作中对书的热情执着之小小坚持,也许还是经由这样的仪式对自己的不安予以洗涤救赎。这样矛盾和不忍的疼惜是爱书人共同的情绪表征,但即使是这样卑微的细致的姿势,还是抵挡不住时代的变动跟现实的残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不就是。穿着红与绿裙子的吉卜赛女孩注定命运是被毁灭,哪里还有爱情存在的空间?有着红与绿按钮的压力机最后也要被效率淘汰,哪里来得什么热情执着的坚持?
社会主义突击队的成员们是新时代的骄子,更大的巨型压力机、更快的批量处理速度,他们才不理会“那书在我手里就跟圣坛前新娘手中的花束一样瑟瑟颤抖”,人家要求的是“成批成批的新书直接送去纸浆厂,没有一页弄脏过人的眼睛、大脑和心灵。”。据说技术的发达使人类知识文明的累积前所未有的快速,但是,毁灭的方式跟速度恐怕也是成倍数的增加了。汉嘉看着“他们无动于衷,若无其事”的处理销毁那些“惊恐万状、吓得毛发倒竖的书页”,这样的句子让我读来惊心动魄不禁暗自啜泣,但是听说,这就是进步啊!想太多只是让生活沉重而已,何不干脆充耳不闻恍如未见的愉快?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做的,什么灵魂跟自我于是一点一滴的消融在岁月中,偶尔才能在夜半不设防时探出头来,闪现它微弱的亮光。
不过汉嘉并不(跟那个野人一样呵),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因此并未浪费力气的抗争,而是选择跟塞内加、苏格拉底站在一起,坚定不移的守护他的真实:“我选择了倒在我的压力机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说在这里升天,虽然压板已在挤压我缩在下巴下的双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绝被赶出我的天堂……”汉嘉把自己打成一个包,就像他对自己曾经打包过的那些古典名著感同身受:“我们有如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一本很薄很薄的小书,但是因为书中主人翁的职业关系,作者展示了他深厚宽广的知识谱系,简单的故事透过繁复的意象描述,令人不禁对其字句涵咏再三且每每能够有新的体会,好比老戏迷总说听戏而非看戏一样,角色情节早已经熟稔于心,听戏的乐趣固非在这表象耳。这就像本书第一章汉嘉的自述那样;“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地嘬着,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本书是值得这样对待的。
我读此书已经好久了,惨烈的结局每看一次就心痛不已,一直想为此书写点什么,时值本书出版二十周年纪念,加上构思的二十年,正好适合作为俺这不惑之年却仍犹惶惑不已者的标记,不管是为那早已远扬的年少梦想,还是对思想毁灭时代的叹息。赫拉巴尔借由汉嘉的口在书中不止一次的说:“依我看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迈进之后又都向后回归”,在辽阔无际的故事叙述中反思自己喧嚣中的孤独,是否我也把自己心灵的乡愁打个包,静看喧嚣与孤独的回旋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