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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5

    月饼·烤肉·中秋

    前天联合报记者周小仙在专栏里面写了篇《月饼文化里的台港》说:

    “……表面上看,台湾与香港像一对兄弟,用繁体字、过中国节庆、都曾被殖民;但骨子里,历史的刻痕却让两地的精神状态产生差异,从中秋吃月饼的文化,也能窥知一二。

    在港台两地,中秋吃月饼仍是传统,若用其他糕饼礼品取代,便少了点味道。不过,近年台湾人在「吃月饼」这件事,随着饮食习惯与观念的改变,发生不小变化。很「台湾味」的绿豆椪、凤梨酥,甚至打着「创意风」的和菓子、果冻,都成了新选择。

    在台湾,以往被视为传统月饼代表的广式月饼,如今尺寸日趋娇小,内馅不再坚守枣泥豆沙,老字号饼店让可可亚、香芒也能伴月。甚至,有些月饼连「圆月」的形状都放弃,仍旧受大众欢迎。新品嘛,何不尝一下?……反观香港,几乎仍是传统月饼的天下。不论油亮亮的广式月饼,或近年新兴的冰皮月饼,虽包裹雪白饼皮,模样始终不脱传统框架。……那些大到够数人分食的大型月饼,仍在强调双黄、三黄,坚守「传统」教诲。商店的月饼预购海报已贴满整条街,却也仍坚守传统本位,不像台湾这么多变。……”(2009/9/22联合报)

    作者原文是借箸代筹意有所指的时事评论,不过这段话却说的极是。内地的许多关心台湾的朋友总爱港台并举,似乎它们真的是孪生兄弟似地,其实两地社会人文情况差距何止道里远?如果拿台北街道景观来跟香港、上海相较的话,毋宁后者更为接近的。

    一般居家神明厅摆设 台湾一般家居神明厅摆设,通常祖先牌位在左边,中间贴墙的是观音、关公、妈祖、灶王爷、土地公,下方为供桌

    不过这么说的意思并非是指台湾更新潮、对待传统弃绝得更彻底,不,这样理解的话就错了。事实上,台湾民间普遍都还有供奉祖先牌位的神明厅,大家族的话更有祠堂存在,这些祭天祀祖的机构存在并非博物馆似地摆设,而是深入骨髓、是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神明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初一十五要拜拜(更讲究的是天天晨昏定省,俺老妈就是啊!),遇到重大节日如春节、端午、中元普渡、中秋等,还要准备祭品跟祖先一起过节(端午拜粽子、中秋拜月饼)。而家里女儿出嫁的话,来迎娶的新郎先要与新娘在祖先牌前烧香祭祀祷告拜别,到了新郎家第一件事也是先去神明厅禀告……换句话说,祖先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就做到孔子所说的那样:“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论语·八佾》),祖先并不是纸上的、口头的虚拟存在,而是活生生的嵌入在日常生活之中,潜移默化着下一代慎终追远的意识。

    家具店特辟神明厅系列 现代化的装修公司也有神明厅的业务

             家具店特辟神明厅系列                             现代化的装修公司也有神明厅的业务

    而这个牌位也不是虚拟象征性的存在,正面上书:“某家历代祖先之牌位”(别跟人死之后设置的灵位混淆了哟),它的背面是有玄机的,是真的誊录着历代祖先的名字。一般来说,人死之后在家里供奉灵位日夜上香,等到一整年之后,称为“对年”(虽然有三年之丧的说法,但是民间一般在祭祀时适应现代社会情况简化,祭礼做到三年但是实际服孝为一年,即使是这样改良版的做法,也是遵循古法有依据的:“然则何以分之?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无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荀子·礼论篇第十九》),此时要把这个往生者的灵位撤除,然后将新往生者的香炉炉灰放进原本祖先香炉内,并把新往生者牌位火化将其名讳写进祖先牌位内,这叫“合炉。”所以神明厅供奉的祖先牌位,事实上就是一个简单的家谱传承名讳记录,他们确实是跨越阴阳生死的“如在”与生者一起生活见证人间家族繁衍变迁。

    上面洋洋洒洒介绍一些枝节琐碎的礼节民俗习惯,是要说明台湾社会没有什么文化“大革命”,但是却有文化“小改良”,因此现代与传统并非冰炭不相容,它们其实可以和谐的相处,和平缓慢的演变成更适合大众喜闻乐见的新形式,从而逐渐成为新的传统。因此我对五四那代人如陈独秀说的:“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新青年》六卷一号:《《新青年》罪案之答辩书》)这样的说法不敢说完全不认同,至少是高度存疑的,因为要什么所以“不得不”怎么样的思维模式,就好像现在某些急功近利的小女生那样撒娇似地,真是令人无法苟同啊。(ID为牡丹仙子的女子主动要求被“潜规则”,其在网易博客:“不需要任何方式的戏份,只需要上戏,一夜成名地走红。无论是投资人、制片人、导演,都可以零距离与我接触,在零距离接触情况下,请先开出价格,或则戏份。”、“想成名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一个女孩子为了一夜之间能够窜红必须敢于付出,不要管值得或者不值得!”、“要成功就是要有一种不要脸的精神”,这就是说要成功就“不得不”放弃尊严,比之前言何其相似乃尔!)类似的逻辑至今仍然大行其道,五四呵,今年都九十年啦,人间几多沧海桑田,如之奈何?!

    牡丹仙子 要成功就得“不要脸”

                网上关于“牡丹仙子”的媒体报道                                 要成功就得“不要脸”?

    话说回来吧,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俺老妈前晚突然问我今年是否来烤肉?想想上次参加中秋烤肉已经是十多年前了,于是含笑欣然应允,老妈于是跟众位阿姨联络去了,想到五六位姨妈加上表兄弟姐妹和外甥侄女儿等齐聚一堂,在清风明月之下欢声笑语热闹喧腾的情景,不禁为之神往期待,确实,久违了……中秋烤肉是台湾民间自主发展出来的新传统,是这个岛屿唯一特有的、在华人社会各式各类庆祝中秋方式里面最有趣的活动,从它的形成到流行乃至成为全民默契般的中秋仪式,真真可以作为传统与现代“文化小改良”的典型范例,它不是谨守不变的港式“双黄、三黄”月饼,而是台式从传统出发的创意月饼变革之缩影。

    白天仍然骄阳似火的秋老虎,到了晚上却是凉如水的气温,想想这样的夜大家聚在一起,如果仅仅是吃月饼可够无趣的了。为什么呢?因为现代社会生活的改变,夜生活早已不稀奇了,而糕点跟丰盛的菜肴也未见得有什么值得人们期待的地方,于是中秋赏月的活动最终可能在现代化的蚕食中逐渐消亡,大家只是过节、或者看看电视里面的应景节目,甚至不再看什么月亮了(城市光污染还可能看不见),年轻人兴许还凑趣上公园热闹一番(九七年我在北京就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老年人则呆在家感叹月圆人团圆的传统消逝无踪矣。但是台湾民间社会硬是创造出一个衔接传统的新风俗来,那就是中秋烤肉。中秋自古以来一直是中国传统习俗中的重头戏,秋收冬藏嘛,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在农业社会秋日夜晚大伙儿聚在一起,难得的“奢侈”一下是整年劳碌中最好的休息,看着皎洁的明月大家说说笑笑是很温馨美好的记忆。但是诚如前述,随着整个社会的变迁,这样的悠闲情绪再难以存在了,因为它的基础已经完全改变了,可是传统的祭祖还在啊,政府法定假日也还在啊(嗯,中国在奥运前夕公布《国务院关于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的决定》,真是太英明了,虽然也有不少人怀念所谓的“黄金周”,但是中国人不过中国节,眼看着端午都让人申请成文化遗产也只能干瞪眼,终于,中秋也成为中国法定假日了,这个意义是中国人用法律形式对自己的文化传统予以肯定,我们可以既接受耶诞节,但再也不会糊涂的以为就必须“不得不”排斥中秋节了,很好,很好!世间事原就不是非此即彼嘛。)怎么办?既然要赏月还要兼顾团圆的传统,那么在月下吃月饼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烤肉于是应运而生。

    家乐福烤肉DM 大润发烤肉DM 爱买烤肉DM

    台湾三大卖场纷纷推出关于烤肉的促销方案(上左至右“家乐福”、“大润发”、下为“爱买”)

    月光下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月饼之外还有事儿忙(其实月饼也是新传统,比较有些年头的新传统罢了,赏月活动起于魏晋,直至宋代赏月还是很朴素的方式::“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东京梦华录》),到了明代之后吃月饼赏月才正式成为习俗,根据田汝成辑著的《西湖游览志余》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年轻人可以忙烤肉,老人家则可以说说家常跟儿孙,大家不会大眼瞪小眼的无聊,又兼顾了传统的团圆赏月形式,于是中秋烤肉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台湾,很快就隐然成为一个新的民俗,似乎开天辟地以来的中秋就该是烤肉赏月的,对年轻一辈而言这就是毋庸置疑理所当然的中秋。说中秋烤肉已经逐渐变成一种新传统是有证据的,对于趋势的把握商人的嗅觉最为灵敏,且看台湾各式大小商场超市,每逢中秋佳节除了琳琅满目的月饼供应之外,就是各式各类的烤肉用的食材跟用具,从蔬菜到海鲜、牛羊猪鸡肉不一而足,配料跟工具从最简单的到最豪华的都有,阵容赶得上耶诞的圣诞树跟礼物了。不过,烤肉在乡村地区还好办,自家门口后院或者乡镇庙口广场,提着工具一架生起火来就可以欢聚一堂,城市的话就不好办了,独门独栋的屋子可以在顶楼,公寓电梯大楼怎么办呢?于是就到公园广场之类的公共场所去,平时难得碰面交谈的邻居热闹闹闹的一起,管他能否看得到月亮,老人小孩都很开心,既保持传统又适应现代城市生活。然后,在中秋烤肉盛行变成全民运动之后,有选民压力的各地政府跟进,也纷纷顺应民情举办“万人烤肉”活动,公权力的介入让烤肉从原先的民间自发行为,一跃成为有组织有后勤服务的活动,于是我们见证了一个不推翻旧习俗的新传统诞生!(据说,万人齐聚的烤肉对环境污染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台湾环保署极力反对并大力宣导,因此今年由各地官方主办的活动可能减少,只是这个新传统的改变也只能“小改良”的方法逐渐转变,至于它最后会朝向什么情况转变,我们姑且拭目以待)

    2006年台灣某大學中秋節海報 蔚然大观的万人烤肉

           2006年台灣某大學中秋節海報                         蔚然大观的万人烤肉

    至于烤肉究竟是怎么变成台湾中秋的新传统的呢?台湾的TVBS电视台曾经有过纪录片探索式的专题报道,不过我看了作家阎骅的考证文字《中秋烤肉节》,写得极为详细而且妙趣横生,自忖转述还不如直接兹摘录于下与朋友们分享:

    说到中秋节,你会想到什么?或许在十五年前,你会想到一堆听到烂的嫦娥奔月故事,另外也会想到一些油油腻腻、放到除夕也吃不完的月饼,以及在月饼背后的一些有趣的典故。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想到中秋节,十个人有九个人会直接联想到烤肉。为什么每年一到了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烤肉呢?我相信这一定是每个台湾人每逢中秋节一定要互相询问的大疑问。

    如果你不知道中秋节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烤肉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其实在中秋节烤肉这档事情,并不是民间习俗、也没有什么特别屌的典故、更不是政府的政策!那只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小小误会罢了。

    「相传」在十几、二十年前,万家香酱油推出了一支「一家烤肉、万家香」的电视广告,然后隔了几年,金兰酱油又密集推出「金兰烤肉酱」的电视广告(加上同一时间万家香酱油不爽金兰酱油,继续狂打『一家烤肉、万家香』的新版本广告以为抗衡。)。金兰酱油 万家香酱油

    于是乎~两家酱油厂商的电视广告攻势,加上在同一时间顶好、家乐福、万客隆之类的大型卖场陆续开幕,也『顺便』在中秋节前夕办起了烤肉相关用品与食材的特卖会。所以就在以上众多厂商的齐心合力之下,台湾人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把烤肉当成中秋节最重要的传统活动、甚至是中秋节的唯一主角。于是中秋节的传统吉祥物:嫦娥小姐被打入冷宫、月饼似乎只变成形容别人脸很肥的形容词,大家似乎渐渐淡忘月饼才真的是中秋节的主角食物。

    始作俑者:金兰酱油(左)跟万家香酱油(右)

    当你知道台湾的中秋节不小心变成烤肉节的由来,你也许会感觉很闷!不知道以后后代子孙不小心问起你:「爷爷~为什么中秋节又叫做烤肉节呢?」,你该怎么回答?或许你跟我一样会瞎掰,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嫦娥奔月」的故事跟烤肉做出巧妙的连结。(例如:嫦娥奔月之后,她的老公:后羿很赌烂,就想把月亮射下来,结果不小心把天上的太阳射下来,于是地上的动物被烤熟了、变成烤肉。这就是中秋烤肉节的由来!)

    不过我相信中秋节会这么不小心变成烤肉节,应该不全是商人的噱头而已。其实台湾人本来就很超爱烤肉,在我的生长记忆中,似乎就是从小烤到大。再者,中秋节本来就是一个让家人相聚团圆的传统节目,只不过台湾的中秋节,天气往往还是炎热得要命!倘若叫家人一起关在室内围炉、实在太不人道!况且中秋节的月亮最大颗、与其在外面单纯赏月、还不如一起烤肉、一边赏月,还比较不会无聊!(没办法,台湾人比较习惯『双效合一』的生活方式,喜欢一个时间做两件事情。)……《本文源出阎骅的一千零一Yeah专栏第237集,2003年》

    中秋从今天起就开始倒数了,十余年来首次在家团聚共襄盛举的烤肉,行文至此还有些期待呢。千百年来中国人就爱问:明月几时有?我的BLOG之所以如此命名的原因是,首先我乃苏轼的铁杆粉丝(呵,咱也时髦一把)很喜欢这首词(以及邓丽君唱它时的甜美声音);其次我本就极爱康有为的书法,作为我的头像那五个大字雄奇浑厚、大气磅礴令人心折;再者,刚建立本博客那时的我,想为自己心中的乡愁问问这个问题,诸位熟识知我懂我者自知明月之喻何在也。唐人早有秦时明月之叹,匆匆十载中秋蹉跎弹指而过,竟未曾得暇仔细好好抬头看过天上,就记得把酒了,想来惭愧!那天偶然见到一个朋友的网上签名谓:“明月几时有,自己抬头瞅”,乍看的愕然之后是大笑,呵,可不是吗?且请四方友朋们,期之以中秋之夜,咱们一起抬头瞅,我且炙肉以遥敬。

    September 23

    向前迈进之后与向后回归(progressus ad futurum & regressus ad orignem)

    Bohumil_Hrabal_by_Kubik_1994_02 

     

     

     

    是的,你好好找一找。

    我说找一找,可是找什么呢?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找另外一种幸福……他轻声耳语……

                        《过于喧嚣的孤独》p.112

        

    捷克作家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

    少年时代读过苏雪林教授讲修辞的文字,具体内容早已在记忆中涣漫不清了,但是那奇特有趣的举例却仍然令我印象犹新:“一群群的孤雁飞过高高的矮墙”……不想,年至不惑却又遭遇了这样一本标题矛盾却理所当然的书《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中主人公汉嘉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赫胥黎的“野人”(Savage),都是那么苏东坡式的不合时宜,都在坚持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与世界,壮烈而决绝。

    過於喧囂的孤獨(紀念版)book TOO LOUD A SOLITUDE 过于喧嚣的孤独 

    《过于喧嚣的孤独》(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书影,以上从左至右依次为繁体中文版(大块文化)、英文版(Abacus)与简体中文版(中国青年) 

    充满诗意象征的书名其直接的来源指向书中所描绘一个最简单的场景,汉嘉独自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操作处理压力机打包废纸,轰隆隆的嘈杂声响的背景中只有他一个人,经年累月,也许还有那一堆堆沉默无言的书籍跟一群群横行肆虐的苍蝇耗子,过于喧嚣的孤独,诚然。

    唯有这样深沉的孤独才衬出那喧嚣的无休无止,也正因为那样的喧嚣才见得如此深不见底的孤独,这是专属于汉嘉的过于喧嚣的孤独。

    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是大器晚成的作家,第一部短篇小说作品发表时已经四十九岁了,根据他的自述酝酿构思这部书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这其中三易其稿:先是诗、次是散文、完成则为如今这样一部忧伤的叙事曲。现在看来他是对的,选择这样独白似的体裁、借由汉嘉回忆般的喃喃呓语,通篇不分段的长句结构犹如流水般缓缓流淌进读者的眼睛,我们则似乘小舟般载浮载沉随意浏览沿途风景,然后那文字就水滴穿石般将卑微粗糙的人生融解,不知不觉中就在我们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渍痕,没有尼采的狂放也没有卡夫卡的控诉,温暖的笔触烘托出内化的孤独与壮丽的明净。

    喧嚣与孤独是人世中两个极端的感觉,而它们在汉嘉的身上得到完美和谐的统一,就如贝多芬追问的“非得如此”(cJaesmusssein!),似乎原本就该如此这般的存在,映射我们都是不同程度的汉嘉罢了。这是个喧嚣的时代,生活中发达的媒体传播跟网络整天不停的提醒大家,哪里股票跌了涨了、哪里内战饥荒疫病流行了、甚至某人劈腿婚变分手了,我们如饥似渴的吸收深恐跟不上时代节奏,这匆匆忙忙的脚步不正显示着生命的孤独,因此渴求经由趋同来标志自己的位置,逃避那永恒的无限的孤独……我们恋爱做爱,表面的热闹喧嚣,掩盖不住底色的孤独,生老病死爱别离,那样能够由人代替承受来了?我们阅读思维,文字的跳跃喧嚣,它承载的思想情感却还是孤独,理解了悟只能抽象的溶解在自己脑海血管,交流讨论分享的无非枝节而已。

    杜牧《送隐者一绝》云:“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孤独岂唯个别人所有?人们心灵血液中的荒凉孤独,各自在不同形式的热闹喧嚣下流动,这部书中的汉嘉则透过每一页喧嚣叫嚷的文字,将他生活中的纷扰无奈卑微加以挤压呈现,逼使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深藏在自己灵魂中的孤独。不过,如果以为汉嘉是处在喧嚣工作环境下的社会底层人物,内心其实是不被理解的异常孤独,那就片面的把这部书看薄了。要是仅从汉嘉本人角度来看,孤独是他的表象,但是喧嚣却是其实质。生命正是这样层层叠叠反复曲折,喧嚣与孤独的交错淡出淡入,汉嘉与我们皆然。

    TOO LOUD A SOLITUDE“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废纸堆中,这是我的love story.”---《过于喧嚣的孤独》 

    三十五年的废纸打包工作,汉嘉因此一点一滴的获取了书本上的知识,故而汉嘉能够慧眼穿透人类华丽哲学包装的政治斗争与意识形态争夺,以冷漠嘲讽的眼光看待布拉格地面上的争夺跟地下室的耗子战争,它们都是一样的喧嚣也都没有两样的雷同:“只要掀开铁盖或铁格子下到井底,到处到处都在进行一场老鼠的最后战争,看起来煞是最后战争,它将以一片欢呼告终,然而一旦找到什么论据,一切便将从头开始。”……黑格尔吗?!辩证法呢。

    蹭了一身的文字使汉嘉对书籍产生珍爱跟怜惜,但是希腊罗马古典知识对现实生活却无能为力,他可以经由郑重其事的打包为书籍送行:

    “我于是在每个包的四周裹上一幅名画复制品,到了傍晚,当这些包整齐地堆放在升降梯旁边等待运走时,它们身上裹着的美丽画幅使我怎么也看不够,瞧,这张《夜巡》,这幅《萨斯姬亚像》,这幅《草地上的早餐》,这张《缢死者之家》,这张《格尔尼卡》。另外,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我知道每一包的中心还藏着一本名著,这个包里是翻开的《浮士德》,那包里是《唐卡洛斯》,这儿裹在臭烘烘的纸张中、封皮染有血污的是《许佩里翁》,那儿,装在旧水泥袋里的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是书籍毁灭者在现实工作中对书的热情执着之小小坚持,也许还是经由这样的仪式对自己的不安予以洗涤救赎。这样矛盾和不忍的疼惜是爱书人共同的情绪表征,但即使是这样卑微的细致的姿势,还是抵挡不住时代的变动跟现实的残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不就是。穿着红与绿裙子的吉卜赛女孩注定命运是被毁灭,哪里还有爱情存在的空间?有着红与绿按钮的压力机最后也要被效率淘汰,哪里来得什么热情执着的坚持?

    社会主义突击队的成员们是新时代的骄子,更大的巨型压力机、更快的批量处理速度,他们才不理会“那书在我手里就跟圣坛前新娘手中的花束一样瑟瑟颤抖”,人家要求的是“成批成批的新书直接送去纸浆厂,没有一页弄脏过人的眼睛、大脑和心灵。”。据说技术的发达使人类知识文明的累积前所未有的快速,但是,毁灭的方式跟速度恐怕也是成倍数的增加了。汉嘉看着“他们无动于衷,若无其事”的处理销毁那些“惊恐万状、吓得毛发倒竖的书页”,这样的句子让我读来惊心动魄不禁暗自啜泣,但是听说,这就是进步啊!想太多只是让生活沉重而已,何不干脆充耳不闻恍如未见的愉快?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做的,什么灵魂跟自我于是一点一滴的消融在岁月中,偶尔才能在夜半不设防时探出头来,闪现它微弱的亮光。

    不过汉嘉并不(跟那个野人一样呵),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因此并未浪费力气的抗争,而是选择跟塞内加、苏格拉底站在一起,坚定不移的守护他的真实:“我选择了倒在我的压力机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说在这里升天,虽然压板已在挤压我缩在下巴下的双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绝被赶出我的天堂……”汉嘉把自己打成一个包,就像他对自己曾经打包过的那些古典名著感同身受:“我们有如橄榄,唯有被粉碎时,才释放出我们的精华。

    《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一本很薄很薄的小书,但是因为书中主人翁的职业关系,作者展示了他深厚宽广的知识谱系,简单的故事透过繁复的意象描述,令人不禁对其字句涵咏再三且每每能够有新的体会,好比老戏迷总说听戏而非看戏一样,角色情节早已经熟稔于心,听戏的乐趣固非在这表象耳。这就像本书第一章汉嘉的自述那样;“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地嘬着,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本书是值得这样对待的。

    我读此书已经好久了,惨烈的结局每看一次就心痛不已,一直想为此书写点什么,时值本书出版二十周年纪念,加上构思的二十年,正好适合作为俺这不惑之年却仍犹惶惑不已者的标记,不管是为那早已远扬的年少梦想,还是对思想毁灭时代的叹息。赫拉巴尔借由汉嘉的口在书中不止一次的说:“依我看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迈进之后又都向后回归”,在辽阔无际的故事叙述中反思自己喧嚣中的孤独,是否我也把自己心灵的乡愁打个包,静看喧嚣与孤独的回旋舞曲。

    August 27

    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一个个背影渐行渐远

     

    圣严法师 

     

      无事忙中老,空里有哭笑,

       本来没有我,生死皆可抛

                 ──────圣严法师最后偈语

     

    前几天外公过世了,按照本地习俗必须停灵在家(以示寿终正寝),架设灵堂等待吉时出殡安葬。拈香敬拜之后,二舅问我是否看看外公最后一面,于是揭开幡布看着安详静躺在冰柜中的外公……想起前几天还与我言笑晏晏的亲人,如今就这样天人永隔,果然生命就如佛家所言只在呼吸之间而已(《增壹阿含第四○品第八经》:“念出入息往还之数”)。脑海浮现的是那首著名的汉乐府:“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生死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一关,俗话说“人生除死无大事”,提到了死却是乐观的向往、掌握着生之要义。《孟子·告子上》:“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可见古人很早就认识到生死冲突的问题,并且对此有了深刻的思考。因此,虽然人们自古以来一直有追求长生的梦想,但是除了如秦皇遣徐福东渡求仙之类极端的例子外,大部分人是持现实主义态度来面对死亡之事的。早先帝王即位后头等大事就是营造自己的陵寝(早在战国时期诸候国王生前造陵已蔚然成风,如赵肃侯“十五年起寿陵”《史记·赵世家》。),而民间则是早早就准备好棺材甚至有作为嫁妆陪嫁的用品(生前准的叫“寿木”,如《红楼梦》第六三回:“寿木早年已经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 ,又清代陆以湉 《冷庐杂识·题棺》:“ 萧山汪龙庄大令治寿木,题前和曰:‘汪龙庄归室’。”皆是明证)这在号称民智大开科学昌明的今日反而是无法想象的,今天的人们虽然不再怀有得到长生不老药之类的妄想,但相对古人在死亡之事上的豁达,却反而显得逃避忌讳多了。

    我猜测现代人普遍对死亡的陌生感跟社会结构的变革有关系,小家庭里面遇到死亡的机会比起过去大家族聚居的情况是少多了,加上殡仪馆与火葬场等相关制度的推行,再在都使得死亡在大部分人心中,成为一种相对抽象的概念而不是活生生的生命体验。这就好像枪炮热兵器的盛行之后,不仅战争形态被彻底改变了,就连战场上杀死敌人的感觉也都改变了,恩格斯曾经感慨的说道:“这是多么惊人的对照:我们的高级军事权威正好在自己的领域内大部分都保守得可怕,可是现在未必能找到另一个像军事这样革命的领域。我当年在库弗尔格拉班(从军时)使用过的六磅或七磅的滑膛榴弹炮和现在的后装线膛炮之间、在当时的大口径滑膛枪和现在的后装五毫米连发枪之间似乎相隔有几百年之久;而这还远没有到头。技术每天都在无情地把一切东西、甚至是刚开始使用的东西当作已经无用的东西而加以抛弃。它现在甚至在消除富有浪漫色彩的硝烟,从而赋予战斗以事先绝不能预见到的完全不同的性质和进程。而我们在作战的技术基础这样不断革命化的条件下,将不得不愈来愈多地考虑这种无法估计的因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是的,生命在工业化的时代战争中仅仅成为一组数字而已,远距离的杀伤跟死亡根本就缺乏冷兵器时代那种尸山血海的震撼,即便是战场上亲历的士兵都如此了,更何况作为新闻报道冷眼旁观者的我们?

    送行者:礼仪师的乐章                                    《送行者:礼仪师的乐章》上映海报

    不久前看了年初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おくりびと》(片商译为《送行者:礼仪师的乐章》),主角大悟因为全球经济不景气乐团解散而突然的失业,丢掉从小就背负着成为大提琴手的沉重梦想,误打误撞成为生命乐章的弹奏者:“死亡并非结束,而是一道门,跨过死亡就跨遇到另一个世界。而我就是那个守门人。”片子让原先可怖或悲伤的死亡这个主题在低沉悠扬的大提琴声中升华,内敛舒缓推进的剧情其实要表达的是对生命的礼赞。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其实这话如果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呢?经由梦想破碎、人生挫败又心软内向的男人,大悟礼仪师用虔敬专注的眼光凝视身体、注目生命,带着我们一起擦拭逝者的肉体与尊严,于是我们豁然发现生命可以这样明净而光亮,在死亡憾事之前是生者的哀恸和冲突,演绎的是生死分际的悲喜。人,最终都要真实的面对自己,生命之旅沿途的风景,无论是风光灿烂还是低沉静默,到了最后旅程结束时都将明晰透亮,面对死亡的态度其实就是面对生命啊。

    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從臨終精神醫學到現代生死學 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

    《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书影,左为台湾正中原版,右为大陆北大简体版

    死亡一直是人类逃避不掉的永恒话题,宗教跟哲学的基础其实就是从死亡出发,研究如何安顿心灵与生命的结果。但是,将它作为主要研究对象的“生死学”(Thanatology),却是最近才成立的年轻学科,记得最早引介它进入中文学界的傅伟勋教授写过《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一书,当时我读来只作为新兴领域探索的好奇却无切身感受体会,时隔十多年之后行经人生风雨起伏,这才懂得郑石岩教授在此书导读中说的:“死亡应该成为庄严人生的一部分。因此,人必须认清生与死的完整意义,要在两者之间看出精神生活和希望……当一个人对于生与死有了深度的开悟,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常’的角度,去摄受那‘无常’的现象,而乐于为无常付出承担。他自己的真我也会从过去、现在、未来的三际中解脱出来,超越被时间系缚的锁链。他从色蕴的世界,看入无相的法界,得到自在的体验,他对于生与死有着一体两面的统整领悟。因此在临终时,他们死得心平气和,有安身立命之感,死与生是一般的庄严。”。诚哉斯语!

    Emile_Durkheim 与马克思及韦伯并列为社会学的三大奠基人的涂尔干(Émile Durkheim,1858-1917)曾经对人类自我放弃生命的自杀行为写过一本专书《自杀论》(Suicide),他从社会学的角度来分析自杀的动因并将其分类,此书最令人震撼的结论是认为自杀乃是一种常态,他认为引起自杀的真正原因是社会力量,他来自团体社群因素,而不是每个单独的个人,所以应该以社会学的角度将自杀化为一种客观的社会事实,调查自杀率的变化。这些惊世骇俗的见解一直有人持不同的意见反对,但是无可讳言的是死亡虽然是很个人的体验,却从来都不是仅仅个人的事,无论是它的原因还是结果都要牵动生者的,而“自杀”这件事尤然(台湾卫生署自杀防治中心网站资料说:WHO(世界卫生组织)指出,2000 年全球约有一百万人死于自杀,而自杀未遂者为自杀死亡者的十倍至二十倍,这意味着每40 秒便有一人自杀身亡,且每3 秒便有一人企图自杀。自杀已在全球成为严重的心理与社会问题。)每当我看到电视报道关于自杀的新闻时,画面上总会打上“珍爱生命请拨打xxxxxx自杀防治”的字样,心里不免为这个更为文明进步的社会关怀与爱心而庆幸,但也为这个做法的徒劳而叹息。所谓“蝼蚁尚且偷生”的这种劝慰,对于那些认为生无可恋的自杀高危人群根本毫无效果,自古艰难唯一死,对主动的寻求死亡行为,我们除了宗教的恫吓跟心理的辅导之外,还能做什么?恐怕还是关于怎么活、如何生才是解决之道,这样说来生死存亡原就是一回事。       社会学家涂尔干(Émile Durkheim)

    想来我还最欣赏汉人质朴而直接的生命意识------

    看到美女是不管不顾的“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馀。’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对待爱情则是决绝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而在天地之悠悠面前是“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饮醇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愁忧。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人寿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人死之前是人生,往昔一个果汁广告说:“人生多滋味,自己来体会!”可不是吗?正如《送行者》中的一幕镜头,工作后大家围坐津津有味的大啖炸鸡块,因为有死亡才知道生命的可贵,因为是有限的存在才见得活着的美好。

    August 26

    七夕絮语

    我曾经对《全唐诗》和《全宋词》做个简单的统计,赫然发现带有“七夕”、“乞巧”二字的诗词竟达488首之多,这当然是不很精确的结果,但是也可以略知七夕在古人生活中占有的地位。

    商品经济的社会里七夕作为一种可以利用的文化资源被充分开发、简化,成为商家包装炒作的所谓“中国情人节”,于是有人看不过去痛心疾首,认为此举乃是“低俗的商业炒作”而大加鞭挞。不过我以为文化原本就是流动变化的概念,即便是西方的圣华伦泰节(Saint Valentine's Day)开始也是纪念一个天主教修士,如此敏感的文化保守立场在今天全球化的环境下实无必要也不可行。

    就拿台湾宜兰跟台南两地举办的活动来看,其实今天各地对待七夕的态度并非想象中那样单一,并且传统与现代完美结合而多元发展的形式。前者明显嫁接流行元素而举办了一个“七夕情人节”的活动,根据官网的介绍可以知道这样的活动已经连续六年了,而后者标榜秉承「七娘妈生‧做16岁」的传统民俗策划出现代形式的艺术节来,“从十六岁青少年七夕『转大人』的成长记忆,及七娘妈庇佑的责任转化为少年自我负责与开创新生的开始。”……岂不是赋予七夕更加丰富而又深刻的文化内涵?朱熹《观书有感》中的两句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说的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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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南县政府主办的“府城七夕16岁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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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兰县政府举办的“2009宜兰七夕情人节”活动

    关于七夕的纪念方式之不满由来已久,清代学者郑燮在写给堂弟郑墨的信中就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这很明显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了,殊见今人之牢骚未出古人之外也。

    非仅地域差异造成对七夕的解读不同,时代的分别对七夕之解读也有各自风情。赵璜《七夕诗》:“乌鹊桥头双扇开,年年一度过河来。莫嫌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欲减烟花饶俗世,暂烦云月掩楼台。别时旧路长清浅,岂肯离情似死灰”,如此咏叹人生的生离死别之无奈,反映生命的短暂和时间面前如烟花般的无能为力,这已经提升到对永恒的哲学思考层次了,可不是吗?人家牛郎织女虽说一年一见,却是总能见到的,长久的等待总有相见之期,人间的离合却往往伴随着苦涩的深情和永远的幻灭,因为对个体生命乃是有限存在这个先天局限的清醒认识,人们在两汉时期叹惋的吟咏:“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其实禁不得更深的探掘啊,原来对牛郎织女分离的质朴同情对应是可悲的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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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自王纲槐编著《三槐堂藏镜》80页,文物出版社2004年12月

    汉代的铜镜经常有“见日之光,长毋相忘”的铭文(见图,内区顺旋读),每次观看图像时总不免令我浮想联翩,留守在家的妇女在妆奁之前揽镜怀想远方的丈夫,那人临别前留赠的镜背刻铸着她的思念与对爱情信念(见图,外区顺旋读“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乎夫日月,心乎扬而愿忠,然塞而不泄”),隔绝跟分离造就了古典诗词中诸多名句,痛苦的现实里面隐含着期盼的愿望,这正是人们对牛郎织女传说的情感以实物形式,在人间生活中的现实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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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南阳天文星象图

    说到实物莫过于1935年于河南南阳卧龙区白滩出土的牛郎织女天文星象画像石了(见图),此画右上方有直线相连的三星,是为河鼓三星,其下绘有一牛,牛前一人,左手前伸握牵牛绳,右手上举握着赶牛的鞭子,这就是牵牛星了。画面左下方绘有四星相连呈“ㄇ”字形的图案,一高髻女子拱手跽坐于内,应是二十八宿北宫玄武的女宿,即婺女(须女)星座。而在画像的中间刻绘白虎星座。(汤池《西汉石雕牵牛织女辨》,《文物》1979年2期)如果对照今天的星象图来看(见图),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巧思与观察之精确,现在窗外阴云略集,正是夏日雷雨季节,不知今夕夜空可能“临回风兮浮汉渚,目牵牛兮眺织女。”(曹植《九咏》)般看到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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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文类聚》(卷四)引崔寔《四民月令》载有“七月七日……祈请于河鼓织女,言此二星神当会”

    七夕从神话到仙人到戏曲等流变,前人鉅儒宿学所论多有,细究它的种种流衍迁变原动力,寄托的无非是人类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希望,遥想当年明皇杨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胜心驰神往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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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方才看到前天的《广州日报》报道,发现广州天河珠村在23日起举办“2009·广州乞巧文化节”,观其活动内容似有意恢复原初女儿节的企图,姑存此并附剪报图为记。(夜幕初降时附记)

    June 30

    定要骑鲸归汗漫,故来濯足戏沧浪

      MJ   

      听闻Michael Jackson猝逝的消息是在蝉声喧嚣的初夏上午,窗外明灿灿的阳光那么恣意的倾洒在枝叶上,我在一堆俗事杂务的纠缠中愕然盯着新闻快报跑马灯,心里好像有块什么轰然坍塌了,可我并非他的什么fans也不曾怎么狂热迷恋moonwalk啊?直到音乐人高晓松那言简意赅的悼念文字映入眼帘:

    Michael走了!大师辈出的八十年代终于落幕----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老了……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了!那是我的少年象征与青春记忆,上个世纪80年代的繁华落尽,终于要谢幕了吗?!

        迈克是面镜子映射着我当年的青涩躁动,就像他那首著名的歌曲Man in the mirror所暗示的般:“I'm Starting With The Man In The Mirror .I'm Asking Him To Change His Ways……”转眼岁月流转回首往事如幻,似也仅能自嘲少年耽酒力,以致读书学剑两无成了。

        这个世界会好吗?1918年梁济投湖自杀前问儿子梁漱溟这个问题,迈克将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呢?应该是那首“Heal the World”吧----

           

    Child:Think about the generations and say that we want to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our children and our children's children,so that they know it's a better world for them.We think,think make a better place.

    (歌词导语:沉思那潮生潮灭,世代更迭。说吧,说我们想要想要为孩子们,和他们的子孙营造更美好的家园,让他们明了,他们活在一个较过去更加美好的世界,从而让他们坚信,他们也可以营造一个愈加美好的世界。)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在你心中有个地方,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我知道那里充满了爱。

    And this place could be 这个地方会比明天更灿烂。

    Much brighter than tomorrow

    And if you really try 如果你真的努力过,

    You’ll find there’s no need to cry 你会发觉不必哭泣。

    In this place you’ll feel 在这个地方,

    There’s no hurt or sorrow 你感觉不到伤痛或烦忧。

    There are ways to get there 到那个地方的方法很多,

    If you care enough for the living 如果你真心关怀生者,

    Make a little space 营造一些空间。

    Make a better place... 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Heal the world 拯救这世界,

    Make it a better place 让它变得更好,

    For you and for me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为你、为我,为了全人类。

    There are people dying 不断有人死去,

    If you care enough for the living 如果你真心关怀生者,

    Make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If you want to know why 如果你想知道缘由,

    There’s a love that cannot lie 因为爱不会说谎。

    Love is strong 爱是坚强的,

    It only cares of joyful giving 爱就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If we try 若我们用心去尝试,

    We shall see 我们就会明白,

    In this bliss 只要心里有爱,

    We cannot feel fear or dread 我们就感受不到恐惧与忧虑。

    We stop existing 我们不再只是活着,

    And start living 而是真正开始生活。

    Then it feels that always 那爱的感觉将持续下去。

    Love’s enough for us growing 爱让我们不断成长,

    So make a better world 去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Make a better world... 去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Heal the world 拯救这世界,

    Make it a better place 让它变得更好,

    For you and for me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为你、为我,为了全人类。

    There are people dying 不断有人死去,

    If you care enough for the living 如果你真心关怀生者,

    Make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And the dream we were conceived in 我们心中的梦想,

    Will reveal a joyful face 让我们露出笑脸。

    And the world we once believed in 我们曾经信赖的世界,

    Will shine again in grace 会再次闪烁祥和的光芒。

    Then why do we keep strangling life 那么我们为何仍在扼杀生命,

    Wound this earth 伤害地球,

    Crucify its soul 扼杀它的灵魂?

    Though it’s plain to see 虽然这很容易明白,

    This world is heavenly be God’s glow 这世界天生就是上帝的荣光。

    We could fly so high 我们可以在高空飞翔

    Let our spirits never die 让我们的精神不灭

    In my heart I feel you are all my brothers 在我心中,你我都是兄弟

    Create a world with no fear 共同创造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

    Together we’ll cry happy tears 我们一起流下喜悦的泪水

    See the nations turn their swords into plowshares 看到许多国家把刀剑变成了犁耙。

    Heal the world 拯救这世界,

    Make it a better place 让它变得更好,

    For you and for me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为你、为我,为了全人类。

    There are people dying 不断有人死去,

    If you care enough for the living 如果你真心关怀生者,

    Make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 ...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

    You and for me 为你为我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歌的MV,最后那些蜡烛似乎真能点亮这个世界的黑暗。虽然影像里面的那些枪炮杀戮硝烟弥漫场面,仍然不时出现在今天的新闻报导中,但就像迈克创建的同名慈善基金会引用圣经说的那样:“Show me your faith without deeds, and I will show you my faith by what I do.”---James 2:18b NIV(《新约•雅各书》:你将你没有行为的信心指给我看、我便借着我的行为、将我的信心指给你看。)

        mad_01

    Photograph by Frank Micelotta

        把现场数十万疯狂呐喊的歌迷忘掉、把全球电视直播荧幕前的上亿观众也忘掉,即使世界一如舞台四周熄灭灯光般黑暗,那在舞台聚光灯下的迈克仍然有自己的光亮,只要忘情的专注歌唱和酣畅的旋转独舞,也就是了……

                     谨此记录我的青春年少,并自勉,继续。June 30,2009

    December 14

    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We’ll always have Paris)

    casablanca

     

     

         跟很多人是从村上春树那里,才知道披头四有首歌叫《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相反,我的顺序是倒过来的;今晚这个情况再次发生,收音机里面流淌出来的老歌曲一直作为背景音乐不曾注意,仔细聆听后赫然才发现原来我最喜欢的影片《北非谍影》(Casablanca,又译“卡萨布兰卡”)竟然成为人家歌曲的主题,而片子也变成另一部电影的道具了―――看来我真的老了!

        深夜灯下万籁俱寂,柏蒂海金斯(Bertie Higgins)的声音忧伤而性感:But it hurt just as badly, When I had to watch you go......(然而当我望着你离去,心痛难抑)一下就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急忙起身翻找珍藏的这部老片子来。

        半个多世纪前的黑白影片,前些年曾经让美国影艺学院选为百部电影经典的第二名,可见它的魅力所在。隽永的对白与鲜明的人物个性,浪漫的爱情跟大时代的造化弄人,构成《北非谍影》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吸引力。当我重新再看一次之后,仍然不觉为之泪流。据说岁数越大越能感受它的韵味所在,即使是我已经不知多少次看它了,还是不免感世触景,自伤情怀低回不已。

        刘大任曾经不无感慨的说,他儿子根本不能了解他那一代人对《北非谍影》的情结,但我相信经典自然有其特殊的味道,就像片子中那首“As Time Goes By”(当时光流逝)唱的那样:

    You must remember this,你必须记住,

    A kiss is just a kiss,吻就是吻,

    A sigh is just a sigh.叹息就是叹息。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as time goes by.当时光流逝,仍是如此。

    And when two lovers woo, they still say I love you. 爱人们相恋,还是说我爱你。

    On that you can rely. 于此你尽可放心,

    No matter what the future brings, as time goes by.无论未来出现什么,当时光流逝。

    我相信,人类审美跟情感的趋向还是类似的,经典总会是经典,不管时代怎么演变。要不怎么三十年后柏蒂海金斯还那样唱着呢?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哦,《北非谍影》里面的吻,绵绵依然)

        诚如赫胥黎在他的《美丽新世界》中敏锐探触到的人类“几希”,爱情是所有理性智力安排下所要全力消灭的对象,它也是亘古不变的文艺主题,当今世界充斥的大量情歌与罗曼史小说就是一个明证。于是乎,所有关于爱情的作品成为评论家嗤之以鼻的庸俗标的,好像有人指称这是荷尔蒙作怪的错觉,是小孩子不成熟的标志,而我们成年人要理性而小心的面对,事实也是如此,我们的心灵越是年长越是坚硬,终于,人们宣称不再相信爱情。

        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在影片中演绎了一段令人难忘的爱情,借由《北非谍影》的平台告诉我们错了。故事发生于二战期间的北非,法属摩洛哥沿海的一个小镇:“卡萨布兰卡”,那是个混乱的地方跟时代,到处是投机者跟骗子,战争使得人们价值信念都颠倒了,鲍嘉在那里开着一家用自己名字命名的“瑞克”(Rick)咖啡店,事实上,这个店不但卖酒还有乐队表演,甚至经营着赌场跟各类非法交易。就像旧时上海般,这是个冒险家的乐园。鲍嘉饰演的瑞克很有港剧《上海滩》中,周润发那个吊儿郎当样,很吃得开又好似什么都无所谓,我怀疑发哥是不是曾经借鉴过鲍嘉的表演。

        滞留在卡萨布兰卡的人们都是把此地当作跳板,他们的目标大多是远离战火肆虐的欧洲前往新世界的美国。看来已经挣得盆满钵溢的瑞克似乎没有别人那样急切离开的意思,而他看来又不像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奋斗的地下工作人员,甚至还有些唯利是图的奸商模样,就在他把一个宣称很爱他的漂亮女子送走之后,当地最高行政首长路易斯雷诺不禁好奇的打趣他说何以不回美国?

        雷诺说:“……我一直在琢磨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是因为你侵吞过教会的钱、还是曾经偷了参议员的老婆?我猜测你大概杀了人。……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来卡萨布兰卡?”(…I’ve often speculated on why you don’t return to America. Did you abscond with the church funds? Did you run off with a senator’s wife? I’d like to think you killed a man….Now, what in heaven’s name brought you to Casablanca?)

       多么有趣精彩的诘问对白啊?瑞克的回答很妙,他说雷诺的三种猜测都有(It’s a combination of all three.)不过主要是为了健康,他本是为了大海来的。(My health. I came to Casablanca for the waters.)雷诺听了这个回答自然是满头雾水,我们知道卡萨布兰卡其实离沙漠更近一些,接着雷诺的质疑话头,瑞克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他洒脱的说:“我过去并不知道啊!”(I was misinformed.)

        我不厌其烦的抄录大段对话原文,除了为彰显瑞克的机智以外,也是看到此处不免会心一笑,客居北京多年也总有人问俺类似的话呢,我的回答真该跟瑞克学习一下才好。(心境也惊人的类似啊)

        瑞克看似不羁与潇洒的生活,直到昔日刻骨铭心的恋人伊尔莎(Ilsa)的到来而宣告结束,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时而清纯时而惊艳又时而端庄的造型,那气质真是没得说,可惜她是以反德运动领导人拉兹洛(Laszlo)妻子身份出现的。瑞克那种遭到背叛的愤怒与心痛,让鲍嘉掌握的丝丝入扣动人心弦,他的心伤跟失控、嫉妒与风度、尖刻和小气,鲍嘉心碎的声音似乎透过萤幕传递给了观众。瑞克手执酒杯微醺,不再理会自己立下的“永远不要弹”(I told you never to play…)规矩、不管忠诚的钢琴乐手山姆反对,坚持要他弹奏那首恋情纪念曲“当时光流逝”时,他说:“如果她能承受,我也能。弹吧!”(If she can stand it, I can. Play it.)

        是的,曾经那样深沉的爱过痛过,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当误会终于冰释清楚,瑞克静静的快速地安排着一切,最后作出舍弃那张珍贵通行证的决定,让伊尔莎跟她的丈夫拉兹洛离开。已知道伊尔莎对己有爱,那就够了!难怪冷眼旁观的雷诺警长忍不住出言讽刺:“果然,给我料中了,你还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Well, I was right. You are a sentimentatlist.)

        影片中最彰显爱情的段落并不是男女主角的深情相拥或亲吻,在我看来,瑞克在拉兹洛夫妇上机前那段假称已经识破伊尔莎是假装爱他的对白(雷诺警长事后说此乃“童话”fairy,诚然。),最令人心折:“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拿到它们,可是都未能成功。也竭力要我相信她仍然爱着我,可那是早已过去的事了。为了你,她却装出这件事尚未过去的样子……而我让她假装。”(She tried everything to get them and nothing worked. She did her best to convince me that she was still in love with me, that was all over long ago. For your sake she pretended it wasn’t and I let she pretend.)说来轻描淡写,时机拿捏却是恰当,不给伊尔莎任何犹豫表白机会,顺便帮她澄清了丈夫可能的质疑,仔细玩味令人倍觉沉郁动人。

        所谓爱情,它是人类众多情感中的一部分,近代大众文化的蓬勃跟媒体的发达,促进了这个主题的大量复制跟不断单调的重复,因此严肃的评论家每每斥之为麻痹心灵跟思索的消费品,从而对其采取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然而,它的流行不也正反映了普罗大众的企盼跟期待吗?犹如今日社会有部分人感叹世风日下,怀念文革时期的社会纯洁而质朴,其实他们未必真的希望回到那个物质匮乏社会封闭的年代,只是,那是他们的年少青春啊!

        爱情,可能是我们每个人开始有自我意识的青春萌动纪念碑,也许我们可以心肠越来越硬、心态越来越世俗而“成熟”,可是我们最好不要也无须看不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它好像逝去了,其实它还在。《北非谍影》为我见证了这个设想。

    伊尔莎:那我们怎么办? Ilsa: What about us?

    瑞 克: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Rick: We’ll always have Paris.

    November 17

    愛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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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色,戒》,张爱玲

     

     

       

    迩来突然有句话时髦了起来:“通往女人灵魂的通道是阴道”。直白甚且略显骇俗的说法很吸引人注意力,后来我才知道,此语源自张爱玲,乍闻此信不禁哑然,可细想又似乎很是应该。张氏文字里面的那种淡漠与凉薄,也唯有她才好娓娓说来而不突兀。

    原文是这样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照此看来,这番话似乎是出自辜鸿铭。(我没有查到原话出处,个人以为这个老先生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但这话恐怕还不是他说的)不管怎么样,张爱玲文中只是虚指,而且是基于小说铺陈需要的引述,倒也毋庸非得深究到底不可。只是随着这样强烈广告效应的话语传播,电影《色,戒》的发行方算是成功炒热了话题,达到预定的宣传目的了。

    片商截取原著中的只字片语做文章大玩激情戏的噱头,媒体也见猎心喜配合制造大众关注热点以为谈资,活生生把一个原本肃杀而悲凉的故事给娱乐八卦化了,我看报章杂志跟网络评论铺天盖地的热点全都集中在情欲方面,不觉为之愕然恍惚感到哭笑不得。李安的弟弟,现任雷公电影公司负责人李岗无奈的说:“文字可以想象,但是电影就是声和光,怎么让观众感受到,她为什么到最后要放了易先生?不做那个转折,怎么做呢?”看来无论是大众兴味取向还是形式思辨,阴道通向所有人性深邃之处是有其事的,佛洛依德不是就以洋洋巨著证明了吗?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可见情欲是人生大事古人早有清醒的认识,里比多(libido)背靠种族繁衍传承的大旗,其能量的巨大可以冲决网罗更是事实俱在,因此古今中外的哲人思想家莫不为此殚精竭虑苦思对策。中国道家养生观视情欲如洪水猛兽,而道教内修、宋明儒学养性及佛教禅定之说等尤其对之严厉以待。最最简便省事的方法就是将其污名化禁绝之,天理人欲不相容的路子经过历史证明是行不通的,于是我们才能迎来王夫之这样开明而现代的结论:“天理必寓于人欲以见”。(《读四书大全说·卷八·梁惠王下篇》)

    船山斯语固然卑之无什高论,却是婉转拒绝了二分法的见解,诚然人间多彩哪里是黑白分明可判?灵与肉的争论冲突根本就是虚假问题,套句主旋律的说法就是要辩证看待它们的“矛盾统一”(呵,一笑)。在我看来,影片《色,戒》中的回纹针式体位已经暗示了结局,如果没有丁点“心”的投入哪能有这样奇思妙想的“性”的花样?(根据电影场面镜头显示,所谓“回纹针”体位就是男女肢体的上半身,彼此以相反方向躺下;这时两边双脚即呈可交叉互叠的相对位置,接著再向对方的下体靠近,直至两人交缠合体为止。此时两人的下半身互为交叠,上半身却各据床的两头,如由上方视之犹如回纹针般……)

       

    著名的“回纹针”姿势

    不过前人拒斥肉体追求灵魂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容颜易老年华飞逝乃是人人无所逃的,虽然道教有白日飞升肉身成道的传说与记载,但人们面临亲历的更多是世事无常沧海桑田的无奈,不朽也者只能付诸想象梦境之中了。这个临界点就是人异于禽兽者几希的那个“几希”,《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如果我们不执着于宗教意义上的分解,那么人所以为的灵肉难题根本与后者无关,也就是禅宗说的“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心动念是阴魔,道起不起时是烦恼魔”,真正的焦点全都在这个“心”上面。故而我以为李安在《色,戒》中想要讲述的,其实还是十年前他曾经拍过的奥斯汀(Jane Austen)故事《理智与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心灵幽微的情感与整饬的理智冲突交织在《色,戒》这个平台,镜头从18世纪的西方转向20世纪的中国罢了。

    那么,张爱玲呢?著名的小说史学者夏志清先生谈到《色,戒》时说:

    其实张写的是一则永恒性的人间故事,发生在汪精卫时代的上海也可以,发生在袁世凯复辟时期的北京,阮大铖、侯方域时代的南京也可以,只因张自己对伪政府时代的上海特别熟悉,就采用了这个背景―――她无意写人物个性忠奸立判的小说。

    此说当是的论。李安可能为了照顾观众的情感,把结尾处理的稍微不那么冷酷,留下一丝丝的念想给观影者回味,而张爱玲则犹如《国王的新衣》童话中那个小孩,坦白直率不考虑人情世故的指出残酷现实,但是两人所要表现的都是某种境况下的人类经验。还是听听张爱玲自己说吧:

    中国人与文化背景的融洽,也许较任何别的民族为甚,所以个人常被文化图案所掩,“应当的”色彩太重。反映在文艺上,往往道德观念太突出,一切情感顺理成章,沿着现成的沟渠流去,不触及人性深处不可测的地方。实生活里其实很少黑白分明,但也不一定是灰色,大都是椒盐式。好的文艺里,是非黑白不是没有,而是包含在整个的效果内,不可分的。读者的感受中就有判断。题材也有是很普通的事,而能道人所未道,看了使人想着:“是这样的。”再不然是很少见的事,而使人看过之后会悄然说:“是有这样的。”我觉得文艺沟通心灵的作用不外这两种。二者都是在人类经验的边疆上开发探索,边疆上有它自己的法律。(张氏散文《谈看书》)

    这段文字说的真好。由于电影《色,戒》的热映,舆论不是在表象的情欲,几段床戏上面大声挞伐或热烈谈论;就是从道德审判的角度,在汉奸与民族大义方面纠缠不清。可以说完全不明白作者所要表达的“人性深处不可测的地方”为何意,不知道“人类经验的边疆”是何物,至于说因此而对人世发生的悲悯或凌厉、淡漠,那就更是风马牛不相及遑论及此了。正如鲁迅在论《红楼梦》时说的:“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闺秘事……在我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

    按张爱玲引用法国女历史学家佩奴德(Regine Pernoud)的话:“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向来如此。”理性与情感的冲突在二十世纪有个著名的事实例证,这就是至今仍然众说纷纭的王国维自沉事件,由于他正当学术生涯处于巅峰之际,人们惊愕痛惜其“中道而废”之余,不免竞相揣度其原因何在,于是“殉情说”“逼债说”“惊惧说”“谏阻说”“文化信念说”……相继出炉,我以为只要我们读书仔细点就可以知道,王国维自己早已给了答案,三十<自序>说:

    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余又爱其谬误……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则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

    是的,“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这个悖论困扰着王静安,然而又何仅只是哲学上如此?从更大的角度来说,整个人生恐怕都难逃这个吊诡阴影笼罩。

    如果我们追溯中国哲学的源头,在在都可以发现理性与情感交织的线索。先秦在周代之前的殷人特征就是敬神畏鬼,人格形象的天帝乃是人类生活根据的终极依托,而人类只要思索询问生存的理由时,最后总要问到“道德何以可能和何以必须”,孔子思想的出现淡化了原来人格神的因素,并从人本身来考察以寻找新的立基点,这就是从人人都无所逃的情感(夫妇、父母、兄弟)出发,然后借着人的理性(无过与不及)来推广实践,进而提炼出儒家的道德伦理仁学理论来;后续的孟子则干脆把理性融入感情之中,摄两者为一体成为他性善论根据的“恻隐之心“,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这个说法类似于现代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所谓的“移情”(empathy),可见人同此心不虚。),显然的理性与情感构成儒家的大厦基础乃是无庸置疑的。作为对儒家思想的反对者,道家则是另辟蹊径从批判人的理性有限性出发,以对人自身理性的否定性超越来构造自己的思想,最后达到一种对宇宙人生的审美性观赏态度,其中理性开始感情奠基的线索朗朗可辨。……还需要再继续吗?人之异于禽兽在于灵魂,其核心不外乎感情与理性,哲学思想以之为基准而展开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即使历朝历代岁月流转,纵或表现形式各异关注重点有所侧重,但是理性与情感的交缠纠葛,构成一部人类文明演进史,岂止是王国维苦恼,又岂止张爱玲关注以及李安念兹在兹耳?

    人类的心灵隐秘幽微莫可探究,经常我们以为理性的行为却往往禁不起更深刻的拷问,如果精神分析与科学可以穷尽人类理性与情感的奥秘,那么哲学跟文学也就宣告死亡了,可惜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18世纪杰出的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曾经针对人们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关系加以探索,结果赫然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自由意志是无法与非决定论共存的,设想我们今天的行为并不是由过去发生的事情所决定的,那么我们的行为就好像是完全由随机决定的一般。除此之外,休谟强调的重点在于,这些行为并不是由我们的人格所决定的—并不出自于我们的偏好、并不出自我们的价值观等等。既然如此我们又要怎么将一件行为的责任归咎于那名做出了这件事、但却完全不是出自其本性的人?我们怎么可能要求他对一件被随机决定的事情负起责任?从这样看来自由意志似乎不能排除决定论,否则人本身和其采取的行动根本不会有任何自由选择的机会。也因此,大多数的人都相信自由意志的存在,自由意志似乎是与非决定论无法共存的,自由意志需要的其实是决定论。”(《维基百科》:大卫·休谟)这个惊人的结论狠狠的震慑了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一下,后者夫子自道从此由独断的决定论迷梦中惊醒,试问200多年后的我们呢?是不是仍犹在事件的因果之间争议迷惑不休?理性跟情感果然是交缠不休的永恒主题,就像那个回纹针体位般。

    休谟提出人类了人类永恒的困惑,以为理性的思辨其实不过感情作用

    李安谈自己对于《色,戒》的理解时说道:“色是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情感一切着色相;戒,是怎样能够适可而止,怎样能做好,不过分,不走到毁灭的地步。”确实,真是人们太着于色相了,殊不知佛家有言“色即是空”啊!这个故事根本与“色”无关,评论家平阳说得好:“在《色,戒》里,作家参透了情,说是色之戒,其实是情之戒,说是情之戒,其实是预言了情之不可戒,即使佳芝那样聪明的女人也不可戒,因为戒情无异于戒心,戒了心的人如何还能活?戒也是死,不戒也是死,或者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吧!”这段话清楚拈出了何以唯有一死的关键,人世很多事都不是简单的理性推测铺排因果关系,何况休谟早告诉我们所谓因果不过只是“习惯”(constant conjunction)罢了。

    日前友人在线上与我谈及对逝去的感情的态度问题,极力叙说付出青春年华如何计算情感的价值云云,虽然说要心存感谢的结论我基本是认同的,但是对于推论过程那种锱铢必较思路却不敢苟同,盖一旦计算所谓感谢也只是徒托空言,落入讨价还价买卖的形而下了。我颇心折于水晶先生的一段话:

    《色,戒》这一题目,似乎是对易先生而言,实际上是针对着王佳芝―――女人犯起色戒来,似乎只有粉身碎骨一途了。像这种玩特务而牺牲色相的游戏,几个大学生串戏之余,居然也想来玩玩,以身试“法”,岂不近乎儿戏?王佳芝为了好玩(博取掌声)而断了头颅,想想岂不值?王为了布置这套美人计、天仙局,先让梁润生破了身,也是不值。后来死在一个“无毒不丈夫”形容猥琐的糟老头子汉奸手下,更是不值到哪里去了。粉红色的钻戒(色戒)对王佳芝来说,岂不成了她的致命伤?但是,话不能这样说,在那个苦闷惶惑的年代,什么反常的事都可能发生。作者所以说,“每次跟易先生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像《海上花》里的赵二宝,王佳芝虽说为了出风头,为了好玩,为了那颗价值十一根金条的粉红钻石而丧生,她的死,对她苦闷的生命来说,至少是轰轰烈烈的;至少对她个人来说,充分代表了意义——-何况在那电掣雷霆的一瞬间,她清楚地认定了:这个人是爱我的!这样的“认定”,比起王娇蕊与振保分手后,拖着孩子再嫁的局面来,是更有积极的意义的。换言之,王佳芝的死是不值又值。张女士在《谈看书》一文中说过,事实的发展,往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甜苦辣的滋味。王佳芝的遭遇也令人兴起这一种真切的感喟。这种感喟既非“淘涤”作用(purge),也非理智性的印证(empathy),而是掩卷太息:人生就是这样的;尽管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到我头上来。(水晶,《生死之间――读张爱玲〈色,戒〉》,1978)

    确实如此,读完《色,戒》小说原文或者看完电影后,我感觉到的就是一种瑟瑟苍凉由心而生,无可如何又无可奈何的惆怅感久久回旋不去,想必张爱玲对这万来字短篇修改写作花了三十年,李安不惜冒着被訾骂误解的风险,还是要为我们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味吧!虽然现在看来误解跟曲解的还是不少,可我还是感谢他们联手给我带来这样精彩又值得再三深思的人生况味。

    面临生命荒凉、爱情萎谢的局面,我们究竟应如何处置?“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张爱玲自评《色,戒》说:愛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October 22

    不觉溪山遥,恍然行旅老

     

          秋日阳光衬着澄蓝的天空,正午时分的灿烂晃的人眼花,若不是四级风的吹袭带来些微寒意,若不是那街道旁金黄银杏树叶的舞动,似乎这一季的繁花似锦还没过去。可是,一霎就是十年了。

        友朋们自入白露过后就嚷着要来个啖蟹大会,好容易盼得过了十一长假,眼看就要霜降了,才终于觅得一个大家都得暇的日子,重阳不登高未赏菊却众人相聚大快朵颐,思之颇有“斫夭桃、煮鹦哥、焚砚烧书、椎琴裂画”作风,但热闹半天大畅胸怀亦良可一哂也。他们体贴我迩来情绪低沉特来相伴,虽皆不语然我心知肚明感激不言谢,可不是吗?正是诗云“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时节,又恰逢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候,自认没有范希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养,如不是进出庖厨接受烟熏火燎,恐不免还要自伤身世逢秋悲寂寥。(读半天哲学没有成为理性分析动物,倒成更奇怪的诗人了,一笑。)

        《红楼梦》第二十六回里红玉道:“也不犯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正是佛家所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喧嚣终将静停、热闹仅是一时,自己心事还得自己解,谁还能管得了谁呢?带着客人们走后尚未平复的心情,耳听窗外呼啸作响的秋风,我在晕黄温暖的灯光下执管作书,今夜,且临米元章《苕溪诗》,试看这墨色能如何向昏黑,那笔锋要怎样定风云。

        于是,姜白石的《除夜自石湖归苕溪》浮现脑海:“少小知名翰墨扬,十年心事只凄凉”……中午的那个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有些感慨与记忆是避无可避,这不?就刚好淋漓写到“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二句,我想起北京近郊的妙峰山来。

        那年初抵京城尚未能辩西东就遇上假期,让友人拉着奔赴小西天集合,糊里糊涂成为人家的“家属”,参加单位组织的旅游而去,目的正是妙峰山。在颠簸了几个钟头后抵达山脚,眼前所见完全没有此前在书上看到的京郊最大庙会气势,倒是远眺有些微苍凉秋意和乡间静谧,待得登顶之后望向对面山头,我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自幼见惯了南方的葱绿山水,突见莽苍苍且带嶙峋线条的北方秋山,却感觉有种似曾相似的印象。嗯,就是十多年前在台北故宫看过的、明代鉴赏家董其昌誉为为“宋画第一”的范中立《溪山行旅图》!

        其实妙峰山跟范宽画中的山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只是那种北方苍茫突兀的山势与南方秀美青翠的山形对比,造成很强烈的视觉反差,因此当年才能给我那样的比附错觉。很巧的米芾曾经评论过范宽画风:“范宽山水丛丛如恒岱,远山多正面,折落有势。山顶好作密林,水际作突兀大石,溪山深虚,水若有声。物象之幽雅,品固在李成上,本朝自无人出其右。晚年用墨太多,势虽雄伟,然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诚哉斯语,仿佛就是对《溪山行旅图》的描摹评价。

        米芾结语带惋惜意味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此画形制巨大笔力雄浑,站在它的面前感到的就是柏克莱加州大学高居翰(James F•Cahill)教授那部著名的书:“气势撼人”。我至今犹记得在面对它时内心的那种震慑与视觉冲击,正是那种“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给观者一种扑面而来的凝重阳刚感。诚如徐悲鸿所说的那样:“中国所有之宝,故宫有二,吾所最倾倒者,则为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大气磅礴,沉雄高古,诚辟易万人之作。此幅既系巨帧,而一山头,几占全幅面积三分之二,章法突兀,使人咋舌!”

        之后我自己独自背包游于北地云水间,在行经黄土高原抵达关陕大地后,终于豁然明白如斯运笔用墨的道理。范宽生活徘徊凝览的西北黄土高原地区,经过千百万年风吹雨蚀的洗礼后,形成一种截然不同于它处的独特地形景观,这类土石山区大多呈现出山势高耸、坡面陡峭、谷壑深切、沟道比降大,犹如“V”字型的地貌,因此在连绵起伏的圆浑山头下往往就是壁立千仞的山嘴,山顶侵蚀出来的土石缝中适合生长的往往蚀丛生的灌木蒿草植被,而山体的中下部不是青棕色的地衣藓苔、就是风化裸露而沙石粗砺的黄土地表。这样的山石结构肌理看起来质感坚实浑厚,虽然直立千尺而不颓却也还是醇厚硬化的黄土而已,也只有使用范宽在此画中的“雨点皴”和“刮铁皴”才能充分表现。

        浓厚的积墨搭配遒劲的楷书笔法线条,在勾勒出山石外轮廓线后再叙述脉络结构纹理,然后采取粗细、轻重、避让、徐疾、疏密、高低、刚柔、方圆、大小、错落等对比手法穿插运用,不着痕迹的转换各种用笔方法,“千笔万笔,笔笔从简”却又笔笔见骨,皴法线条看似单纯却充满苍硬的张力,稠密有序的变化层层深入,终于造就《溪山行旅图》这样“如前面真列,峰峦浑厚,气壮雄逸,笔力老健。”的伟大作品。

        当年令我在妙峰山顶远眺山峦后,立刻就想起《溪山行旅图》的原因,还是那些看来苍劲老硬、势雄沉厚的北方树林。郭若虚说范宽所画的林木是“或侧或欹,形如偃盖,别是一种风规”,诚哉。此画中的树木枝干节疤,质感清晰厚实逼人,而严谨的笔法勾勒出深扎在黄土地上的树根,尤显老到坚实,那片姿态各异风情纷殊的林海,双钩的树叶变化多端,依稀历历可辨它们是松柏、椿树抑或黄杨木,疏密有致的林木分布在曲棱山石上,使得画面更加丰富生动,葱茏茂密的老树映照山顶的浓墨密林,让千年前的山川自然片段一瞥,瞬间在画中栩栩如生的鲜活了起来。

        不同于一般西洋绘画中用来表现空间与时间的焦点透视法,中国山水画往往采用多视点的构图方式,从而形成一种深远雄浑、气势磅礴的观看角度,视域上的无限展开正适合卷轴式的装裱玩赏,前后景紧密相接又互不干扰有所交错对比,真可谓是一步一景、景随人移。散点透视使得画面变化无穷,彻底打破了人类观察这个世界的局限,画面有种无限延长的效果,《溪山行旅图》正有这样的特色,是师法自然又超出自然的杰作,就如鉴赏者所言: “看山顶蒙茸草树之时,人在高空;看松杉琳宇之时,人在山岭;看坡脚巨石之时,人在庙宇之中。”(《周积寅、俞剑华美术论文选》,山东美术出版社,1986.10)

        我在画作面前骋怀驰想十年前的妙峰山与眼前的范宽,前年至京郊灵山旅游途经门头沟,看到妙峰山的路标时还念着何日当再访,终究不曾再去,想来旧梦不堪重温,而忽忽又过两年矣。细看玩味此画不觉痴了:究竟今日我是在高空、山岭抑或庙宇?或者正追寻那队商旅脚步,穿行于柳暗花明的深山密林小径?

        蓦然想起周邦彦《庆春宫·云接平冈》来: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低吟此词才感到寒意侵体,此时北京还没到供暖的时候,一年中秋寒萧萧最是难耐之际,且收拾零散的笔墨书籍睡去吧。我想,何时得便一定要再去看看范宽真迹才行。……

    September 27

    灯火阑珊处的浅浅笑语

     书店寄来新书快讯邮件,匆匆浏览就要删去之时,突然看到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也有译为“马尔克斯”)新书的消息。

    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约莫是高中时代,还记得那本著名的《百年孤寂》看得的我目瞪口呆,在少年张狂的心中留下的,只是模模糊糊奇怪而长串的名字,以及那迷离似幻匪夷所思的情节,那个时候呵,还不知道世事的艰难与人生的无奈。

    然后,临告别大学前夕的那个秋季,一样类似的书讯在报上登载,著名的文学评论研究学者郑树森写了一篇推介文字:《爱在瘟疫蔓延时:加西亚·马奎斯最新长篇力作》,于是这部书进入我随身的背包里,也成为我青春时期懵懂感情的最后印记。

    外表内向木讷的青涩少年,骨子里是满腔浪漫的热血沸腾,和着社会转型剧烈变动的时代背景,一心相信的是高远理想与公平正义,总觉得未来在自己手中世界是我的,佩服“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语)的潇洒,衷心奉持“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李敖语)的练达……

    不管怎么故作老成洞明,事实还是震于诺贝尔奖得主威名才紧跟知识界时尚的。当然,也有对大师权威的专意逆反和不屑,想要看看他怎么叙述一个老套又传奇爱情故事的微妙心态,今日如果更深探究彼时心理,恐怕还有潜意识中那难以明言的浪漫天性在作祟。

    想不到的是在十多年后,远离那时时空背景的北京城又与我的青春重逢,人人自危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里面,恐惧瘟疫蔓延的同时让这书小小的热了一把,此时它叫《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是西班牙文书名直译)。

    于是,我在尘封书堆之中寻出它来,跌入我自己都已日渐遗忘的笨拙爱恋记忆。

    《爱在瘟疫蔓延时》(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o´lera)才是大师级的真正叛逆,现仍在世的文学作家里面,马奎斯毋宁是无可置疑的可跻身文学史巨子,但却来处理这样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研究者评论家都要嗤之以鼻的庸俗题材,还能把罗曼史都写烂了的那些陈腔滥调情节,变得如此恢宏壮阔、跌宕起伏、动人心弦,真真不愧诺奖得主盛名。我似乎都能揣测怀想老马略带坏坏的微笑说:谁说悲剧才是永恒的主题,我就要来个圆满的大团圆结局;哪个说爱情是无聊的私人呻吟,我偏偏要让它成为世人仰望的传奇!是的,我就要肯定那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众希望。

    就这样,一部“爱情大观”、“爱情战斗史”、“爱情教科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行文至此,想起今天报上一则新闻说到服刑人“宋小伟的女朋友已经等了他11年”,编辑还为此专门配发了一张图片,隐约以此为难得奇迹的证明(北京青年报2007-9-26,A7版)。而马奎斯在本书中为我们带来一个横跨半世纪的爱情故事,若论浪漫程度尤胜于斯。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却脱胎于现实而更具备真实性。11年不变的等待固是动人至极的案例,却也是稀罕少见才能成为新闻炒作的主题;王宝钏苦守寒窑18年的传唱原因,想来亦不外如是。我们的主角阿里萨却是很真实的正常人,他在面对现实背叛后无可奈何的愤满与自暴自弃,他游戏人间不断春风云雨的犹豫彷徨等待,这才是普罗大众在同样环境下的真实情况和反应。因此让人难以置信的离奇发展,却又可以那么令人无法抗拒的摂服。

    史提芬·闵达(Stephen Minta)在评介《爱在瘟疫蔓延时》时曾经说道:“阿里萨生命中的众多艳遇,只是无痕的春梦,因为他心灵的庞大感情空间,永远是留给独一无二的费尔米纳的。”(林同安译)这话我信,一般人虽然因着我们的软弱、逃避与遗忘,内心总有某个幽隐而柔软的角落,承载着曾经的刻骨铭心,这是人世无常的无奈叹息,却又是现实存在的不得已。也许就在某个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它就突然的那样鲜活的冒了出来。

    自然小说发展还是虚构的故事叙述,圆满的结局终究只能是文学家的美好想象,要不怎么有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呢?中秋后的夜晚,京城下着滂沱大雨,我在灯下独自品味着自己的年少岁月,微微发黄的书籍扉页,用铅笔题写着那初萌模糊的情思见证:“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曾经不小心为自己所伤了或伤了自己的人如今安在哉?!摩娑着淡微的字迹,突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首歌来(凤飞飞《我的婚礼》):   

     

    为我婚礼你老远回来

    依旧是熟悉的微笑

    默默望着你千万思绪涌起

    无奈我身边却不是你

    你悄悄告诉我:“新娘真美丽,

    我虔诚地祝福你”

    有多少心酸都在你浅浅笑语里

    只有我最能了解你

    钟声已响起往日情怀已远去

    我将追寻未来的美景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看到你含泪的眼睛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你

    怀想当年曾经为此曲营造出来的场景,为那个可能的无可奈何情况而低回黯然不已,及今念之不禁为之失笑,那还真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呢。不过高资敏这个歌词写得极为简练又大有想象空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搭配凤飞飞那娓娓道来似有若无的泣诉之声,现在听来仍然令我为之心折情殇。难怪这首老歌让谢东皓翻唱之后,还能被评为2005最感动的一首歌,可见人类情感自有不变的轨迹,只是新世纪的一代们恐怕不知其所由而以为是新歌了。

    估计唯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才能“斜晖脉脉水悠悠”吧,所以此曲中的那句“浅浅笑语”才让人倍觉哀婉沉郁。我们都知道阿里萨心灵中那个费尔米纳的独特空间,只是夏天过去转眼秋凉乃是季节使然,无可奈何又无可如何,这就是人生啊!

    没有瘟疫的北京,爱情还能蔓延吗?马奎斯在温暖的灯下对着我眨眼,窗外雨声寥落。

    September 07

    曾经拥有是否足够天长地久

          

                  朱家鼎经典广告作品《天长地久》

     在电影《北非谍影》的结尾,大雾弥漫的机场,原以为可以让自己丈夫安全离去,而自己留下陪伴最爱的伊尔莎,突然面对瑞克独自留下以善后的安排,她忍不住问了句:“那我们怎么办?”(What about us?)瑞克的回答是:“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我们没有…在你来卡萨布兰卡之前,我们曾经失去过它。但昨晚又寻回它了。”(We’ll always have Paris. We didn’t have…We lost it until you came to Casablanca. We got it back last night.)

    这话说的极具韵味,令我想起那句著名的广告台词:“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当年拍摄创意这个铁达时手表广告的才子朱家鼎日前已经过世了,我不知道作为未亡人的影星钟楚红是否认同此语?还是她宁可“落于俗套”的希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我个人私下揣测,恐怕还是后者居多吧!

    大凡人们对于很难或者无法达到的要求才会在意,所以矮个子的才会在乎身高、光头的怕人家说秃子、穷人则天天盼着发财,正因为没法天长地久,才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曾经拥有,可不就是这样吗?所谓“不在乎”也者,正反证了极其在乎。世间事就是这样奇妙而无奈。

    所以在最后关头,瑞克作了看似很伟大又奇怪的决定,他选择理性面对“我们”这个“曾经拥有”,让它永远定格在巴黎那个场景,在确认了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而非错觉或欺骗之后,放弃了“天长地久”所可能带来的风险,因为记忆中的“曾经拥有”是不会变的,那才是真正的“天长地久”。(之前瑞克理性分析解释了自己的原因说:如果飞机离地时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你将抱憾终身。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是很快你将后悔的,是抱憾终身。If that plane leaves the ground and you are not with him, you’ll regret it, maybe not today, maybe not tomorrow, but soon and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这么说来似乎又回到原点了,看来过程更加重要,而非结果。然而世间男女最大的缺憾莫不都在“天下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吗?这又应该怎么说?流行歌曲还传唱表达着广大百姓群众,最直观而朴素的愿望呢:“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问题就出在“拥有”这个词上面,古人有云:“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仔细想想的话,其实何尝只是“钱财”呢?大凡人所遭遇都是身外之物,谁能真正“拥有”什么?佛家又说“五蕴性空”,既然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因缘和合,所谓“缘起不灭”也只能是文学家的浪漫期待而已。

    再继续深究下去,恐怕就要走向虚无主义了,若是要将它辨析清楚,那又非本文所能给出的,在此吾人不妨停住。倒是中文的伟大在这里显示出来了,根据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编的《俗语佛源》解释,所谓“因缘”是:“说一切法由内因外缘而生,…既然一切法从因缘而生,生必有灭,故无常;生灭相异,故非一;非一则不自在,不能为主,故必无我;正报既非是我,则依报亦必非我所。”这样探讨现象本质乃至说来虚玄的哲学专有名词,却有了最最世俗的转借意义,什么无常、非一、无我云云全都来个大逆转,而有歌颂爱情天成的意义,所谓“因缘”或者加个偏旁的“姻缘”是也。

    可若仔细想想,因缘姻缘,说的可不真是一针见血?!人类总爱为结果寻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解释,因此有什么缘分天注定、三生石上旧精魂之类的美丽传说,事实上却无法也不能寻根究底的推敲。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面,就描述了主角托马斯仔细推敲后赫然发现自己陷入的窘境:就在他好不容易克服各种困难离开了兵荒马乱的捷克,终于可以全身心的投入自己曾经以为最挚爱的外科医生手术工作时,却不得不因为老婆特丽莎的缘故(严格说,呃,是为了一只狗)而重返那个千方百计要逃离的祖国,为此托马斯曾经很坚决的告诉自己,认为这是爱情的宿命、是“非如此不可”的义无反顾,但是当他在过境时是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了,他在心底问自己:“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予抛弃呢?

    嗯,是的,托马斯就这样为了“爱情与婚姻”,不顾一切的抛弃了,而这个伟大奉献牺牲的根源,也就是所谓的爱情、婚姻,竟然是肇始于“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当初托马斯服务的医院主治医生坐骨神经痛不得不让他代班出诊,当他工作完毕在一个小餐馆休息时遇到特丽莎、然后收音机恰巧播着特丽莎正着迷的贝多芬,为初萌的朦胧爱情加温添彩、接着托马斯结酒钱记在帐上房间号六,它正是特丽莎的父母离婚前居所号码、再然后托马斯在小公园黄色长凳上等车时坐的正是特丽莎常坐的位置……这一切的一切有巧合但大多是偶然,每一个环节都有各种的可能性,只要其中一个稍微的不一样点,托马斯的“非得如此不可”跟义无反顾就要成为乌影了。什么爱情与婚姻不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偶然跟不确定构成的吗?当然,我们不能否认这其中的关键还是有心与否,连串的巧合可以只是无意义的偶然事件堆积,也可以把它们解读为“于是她知道,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运。”可就如昆德拉在书中提出的假设那样:“如果托马斯坐的席位被当地屠夫占了,特丽莎就不会注意到收音机在播放贝多芬(尽管贝多芬与屠夫的相遇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单单有心还不够的,所以说因缘成就姻缘,诚然。

    好吧,那么再对照“因缘无自性”一说,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法儿“拥有”嘛,谈论在不在乎又有何用?黄莺莺有首歌叫《留不住的故事》,吟出了人在面对这种偶然时的无奈和怅惘:“许多从来不在乎的事/ 如今慢慢的交织成/ 交织成一张无边的网/ 层层的把心网住/ 在年轻的迷惑中/ 我最后才看清楚/ 美丽和悲伤的故事/ 原来都留不住/”……正因为人们总不能海枯石烂,所以才会那样盼望天长地久;正因为人们明白无法天长地久,才安慰自己至少曾经拥有。可我们能拥有吗?“美丽和悲伤的故事,原来都留不住”啊!

    越写越灰暗了,难道人类对此只能叹息而已?还是让昆德拉来说话:

    托马斯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后,开始想到他与特丽莎的结识只不过是六个极其偶然机遇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安。事实上,难道不是一件必然的偶然所带来的事件,才更见意义重大和值得注意么?

    机遇,只有机遇才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能劝我的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义,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咖啡渣里读出幻象。

    换句话说,正因为那么多偶然叠加下却只发生这一种结果,所以显出它的必然来。用句流行的爱情话语表白台词,那就是“全世界有六十亿人,我却偏偏只是遇到你”,因为很容易就可能擦身而过的几率,才显出相遇的唯一与命定,所以,偶然是因缘也是永远。

    我们不能“拥有”也无法实质上“天长地久”,可是,刹那就是永恒,人们总外求那个形式的“天长地久”,殊不知它早就在了。正像一则寓言所说的那样:世上最珍贵的,不是“想得到”和“得不到”,而是“现在所能把握着的幸福”!(甚至已经失去的幸福亦然,“曾经拥有”本身就是“天长地久”)

    学者刘小枫在《刹那的永恒》一文中说道:“在寥落的心之深处,在与零落之生息不可分割的时间性生命中,零落之生息真正以血肉去把握的不是外在流逝的时间,而是内心所深切体验过的时间。体验过的内在时间是把刹那化成永恒的先验前提,使那飘逝的醉梦升华永驻的心境。”在这一点上来说,瑞克是对的。

    衷心的期望我少年时代的偶像红姑早日从丧夫之痛里面走出来,那些安慰你的人,他们都说错了:你跟朱先生早就已经天长地久了,在你们相互倾心的那一刻。

    美丽新世界与苦味人生

     

    暑中与姐姐座上闲聊,话至佛教净土宗、西方极乐世界云云,看着从来时尚自信的她,对此所表现出来的莫大热情,倏然心疼的发现她变了―――年来的生活剧变摧折,人世艰难点滴心头,我旁观黯然却有心无力。自顾尚且不暇,遑论及其余哉?

    似乎人类从来就有构造想象美好世界的传统倾向,西方人从圣经的伊甸园、柏拉图的理想国、摩尔的乌托邦一直到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千年以降梦想理想交杂延续不断。中国人又何尝不是呢?自礼记的大同世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可谓是不胜枚举。这么多的理想社会美好生活想象,反映的是人们对尘世生活的无奈与逃避。

    然而,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理论的或是现实的,那想象中的美好世界假若真的实现了,真的就那么好吗?

    这个问题从乌托邦思想出现的开始就产生了,反乌托邦力量在历史上一直不绝如缕,有阵子我对英国哲学家卡尔巴柏(Karl Popper)很是着迷,他在其著名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一书中,把自柏拉图以来具有代表性的理想社会作为“开放社会”的敌人,从理论上作了绵密深刻又一针见血的批驳。

    可是对我震动影响最大的却是少年时期读过的一本小说:《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书名源自圣经,作者赫胥黎借着书名直白的传达了人类一直以来的愿望,可是讲述的却是一个令人深思低回不已的恐怖未来。

    人们对现实的不满所希冀的美好世界是怎么样的呢?生物学家早就从科学的角度给予我们一个回答,所有的生物无不为了自身与种族的繁衍而罄尽其力,这兴许就是也同样作为生物一员的人类,所有行为的根源。事实上,孟子早在。”《孟子·离娄下》中用更文雅的方式点出人“异于禽兽者几希”,他说:“食色性也”。这两者正是人类最基本的意欲需求,也可以说是人类所有苦恼的来源,用佛教的话来说,所谓“诸行皆苦”(Sabbe Sankhara dukkha)也。

    在《美丽新世界》中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食色问题,和马大胡子想象的类似,物质的极大丰富之后人们就可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因此小说的背景设定在科学极度发达的时空下,一举解决了人类生存最基本需要的难题,顺带连生病甚至老去都不会了,科幻嘛,那就尽量把人类所有能够遇到的难题都设定一个完美的方案,把意淫进行到底,看看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中,人类是不是真的就如想象的那样快乐?!

    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类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之后,还会有别的需求要满足,要不怎么说人是万物之灵呢。人类就是难搞,不是吃饱能够性交就行的。因此,赫胥黎还得从心理层面入手,想办法让人活得愉快满足不胡思乱想。这里他采用的不是奥威尔《一九八四》那样暴力的方法,老大哥的监视跟大喇叭只会令人恐惧服从,而非打从心里面感到幸福。

    所以,在美丽新世界中,人们不必再采用原始怀胎的生殖方式了,一切都是试管婴儿科学代劳,那种会带来无谓情感牵绊的“亲情”自然就消失了,看,一种可能的痛苦也跟着没有了;人们虽然不会老,可还会死啊,没关系,从小就灌输并学习关于死亡的一切,因此生命的消逝就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科技的高度发达,使得死亡只是一种自然过程,完全实现无痛苦;还有,由于科学技术的极端进步,人们各个安于其位,真正实现了个人是社会螺丝钉的伟大梦想,再没有什么权力财富的争执。……这里的重点就是要消除人异于禽兽者几希的那个“几希”,换句话说,人类原先的苦痛集中来说就是生老病死,一旦它们都不再是问题,那么人类的特征:思想跟情感,就成为所有苦痛的来源。这个问题如果不能解决,美丽新世界如何美丽得起来?

    因此赫胥黎接下来的设计非常高明,首先他让今天世界的书籍都变成禁书,那些描述喜怒哀乐的东西必须全部消失,否则它们就可能引发人类的想象跟思考,成为新世界里面不稳定的因子;再来,最重要的是消除人类各种情感,我们知道亲情已经是昨日黄花,友情也在禁止之列,当然,这里采取的是温柔的方式,互助没有必要、科学极度发达、人人很满意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自主的满意存在,所谓友情也就慢慢降到最低或消失;各类情感里面最厉害的要属爱情了,这个原是人类繁衍所需,历经数千年发展出来的情感需求,但在美丽新世界中,由于人类都采用国家统一生殖统一养护的政策,它自然也就可有可无了,只是人还有天生的需求,所以让性爱成为自由无拘束的一种娱乐活动,那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由此也顺带消灭了爱情里面可能包含着的嫉恨、思念等等情感。

    这样的世界简直是集人类古今以来最好社会的想象,绝对的科学造就了丰富了物质,再加上没有生老病死的苦、没有喜怒哀乐的痛、人人都对自己的地位生活很满意,还有什么更好的乌托邦能够比拟呢?直到一个保留区(跟野生动物园似的旧社会,也就是咱们现在这个社会,新世界保留它作为科考跟观光,以及对照新世界美好)里面的“野人”闯进新世界,透过野人对新世界的反抗跟冲突,我们才明白那个新世界美好的太令人不值得一活了。

    我至今记得野人在面对新世界统治者的威吓后,他所说的那大段对话: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真正的危险,需要自由,需要善,需要罪恶。”(But I don't want comfort. I want God, I want poetry, I want real danger, I want freedom, I want goodness. I want sin." )

      “实际上你要求的是受苦受难的权利。”("In fact," said Mustapha Mond, "you're claiming the right to be unhappy." )

      “那好,”野蛮人挑战地说,我现在就要求受苦受难的权利。”("All right then," said the Savage defiantly, "I'm claiming the right to be unhappy." )

      “你还没有说要求衰老、丑陋和阳痿的权利;要求害梅毒和癌症的权利;要求食物匮乏的权利;讨人厌烦的权利;要求总是战战兢兢害怕明天会发生的事的权利;要求害伤寒的权利;要求受到种种难以描述的痛苦折磨的权利。”良久的沉默。("Not to mention the right to grow old and ugly and impotent; the right to have syphilis and cancer; the right to have too little to eat; the right to be lousy; the right to live in constant apprehension of what may happen tomorrow; the right to catch typhoid; the right to be tortured by unspeakable pains of every kind."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

      “这一切我都要求。”野蛮人终于说道。("I claim them all," said the Savage at last.)

    也许,爱憎别离求不得是苦,但是没有苦的乐也就不成其乐了。极乐世界或天堂,那又怎么样呢?那样无丝毫苦的日子天天过不腻味吗?人啊,就是这么矛盾,或许人生就是苦,只有从中品尝出来的甜味才鲜美,所谓甘苦人世大概如是。

     

    June 18

    几回魂梦与君同

     

    現在很想見你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於云水,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晏小山

    朋友在MSN上抱怨雨季带来的不便,初入夏却已然溽暑难当的京城午后,汗流浃背的我听得心驰神往,想象南方充满氤氲水分的空气里,那混杂著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是的,由于身处环境的不同,对于同一个景象往往有南辕北辙的解读。即便是同一个人,如在不同的阅历心境下,也经常产生出相异的感受来,想来这是大多数人都曾有过的经验。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就以一个“雨”的意象,勾勒出自己人生况味与生命体验来:

    虞美人• 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又何只是一场雨呢?人世际遇莫不如斯,越是功成名就圆融老到,往往也越是对青涩少年时代念念不已。这可真是个奇妙的吊诡(paradox)现象,难道人们努力使自己成长、拼命学习、磨去锐角、苦心追求,而最后竟是为了要怀念那好不容易才摆脱的过去?我想那倒也不是,人们追寻的只是自己逝去的青春和单纯罢了,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所以只能无奈的在雨声中看它点滴到天明。人世这样,社会亦然。

    在日本这个高度工业化的社会,世故、冷漠、现实乃成为生存的必然选择,快节奏的生活速度要求效率、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防备琢磨、冷冰冰的生活压力讲求的是现实利益,于是穿梭在都市中忙碌而沉重外表下的现代上班族,每颗柔软的心都渴望著单纯而直接的义无反顾,因为,那正是我们早已失去的梦想、消逝的青春年少。

    自1995年岩井俊二推出了电影处女作《情书》之后,原先弥漫在电视剧里的“纯爱”之火,开始延烧到电影领域来,这股风潮也以小说、漫画等不同形式持续蔓延,反映了现代日本人对生活的无奈与希望。十年后的2004年初,《在世界的中心呼喊爱情》电影上映,挟著原著连续35周高居日本畅销书排行榜的声势,创造了83亿日币的的票房高峰;到了年底随着导演土井裕泰的《现在,很想见你》(『いま、会いにゆきます』直译,另有译名:“大约在雨季”或“借着雨点说爱你”,英译名:Be With You)的推出,更进一步将纯爱电影风暴拓展到了极致之境。

    借着极富东方意蕴的“雨”这个意象,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讲述了一个温馨而勇敢的关于爱的故事。导演采用舒缓的节奏娓娓道来,画面干净清新、颜色鲜明柔和、配乐恰当动人,使得原来略带悲伤遗憾的底色,犹如影片中那似有若无的湖边山岚,在阳光下淡淡飘散却又酽然分明。

    据说,向日葵是希腊神话中暗恋太阳神阿波罗的女神所化的,因为与之无缘只好以此追随其身影……电影的海报上是一大片的向日葵花海中,小霗与阿巧两个人的深情相对,阳光灿烂,没有雨,就在那时即是永远;可故事结尾院子里面那一大片长成的向日葵,却金灿灿地怒放,晃的人心慌,于是我们知道了永远有多远。

    六个星期霏霏丝丝的雨季、六个星期温柔缠绵的奇迹。当叶片上的雨滴滑落在废墟的小水坑里,面对就算倒挂著晴天娃娃、即使找到幸运四叶草也不能改变的结局,在漾开的水纹所到之处小霗身影逐渐消失时,他们的双手在口袋里互相握着温暖着,身体,依偎在一起。

    因为呵,在你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当初阿巧是这样写在小霗的毕业留言本上的,这个木纳腼腆的大男孩,却能勇敢而主动的舍弃几年的暗恋和47封情书的爱情,他害怕自己的病不能给她幸福,宁可自己绝情而狠心的说再见,那仅只是,因为他爱她啊!

    小霗在读完封面有着一颗心的日记本,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冷静有条理的教佑司煎蛋晾衣服,为着自己离去后的一切做着准备,可在交代心仪阿巧的女同事照顾他们父子时,还是忍不住掩面而泣了,因为她爱他啊!

    亚凯布星是我们所有人最终要去的目的地,但什么是生命的价值?什么是爱情的真谛?小霗在街头转向去寻找阿巧时是这样问著自己的:“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嫁给别人,过不同人生吗?到了28岁就不会死吗?不过我不要这样的人生,因为我深爱著你,因为我看过跟你共度的未来,我想选择遇上你,跟你结婚,然后生下佑司的人生。我想要迎接佑司来到这个世界,这才是我要的人生……”

    穿越九年的时空,小霗坚定又迫不及待的走向阿巧,现在,很想见你。且让向日葵见证爱情的执着与生命的勇气,即使知道未来的死亡也不畏惧,预约12年份的生日蛋糕,等待那年的雨季。

    后记:前夜未能眠,起坐观影,不想这部“成人童话”般的片子,竟触动了我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看得我在夜半眼红泪满眶,因此写下本文以为纪念。我初始就不是要作一篇严谨的影评,因此并不引经据典说明理论根源,分析运镜采光结构,而片断的叙述除了抒发个人所思所感之外,更是有意为之,盖若将剧情和盘详细托出,恐就要让尚未看片的读者失去自己玩味的美感体验了,谨推荐给还对生活有梦想、仍于青春有激情、愿意相信奇迹的读者朋友们一起分享,这个关于爱情亲情、选择与勇气的故事。(本片官方网站:http://www.ima-ai.com/index.html )

    July 11

    故国悲恋,谁知歌罢剩空筵?

     
     

     

     

     

     

    《桃花扇》以《余韵》折作结,

     

    曲终人杳,江上峰青,

     

    留有余不尽之意于烟波缥缈间……

     

                梁廷楠《曲话》卷三

     

     

     

     

                                                                                                                                        《1699·桃花扇》海报

    带着朋友们一起读易经,字曰“柔兆阉茂读易”以志丙戌岁事业,若从干支纪年来看,前年是甲申…谁能说岁月不是荏苒如烟?

    散文大家董桥颜新作为《甲申年纪事》,自谓“岁云暮矣,八方风雨,整理一年存稿,倍觉乱世文章可怒不可怨,宜悲不宜愁…”话虽未点名,却隐合三百多年来中国读书人内心的痛,亦怒亦悲,岂不宜乎?

    甲申是个特殊的记号,代表着一个不堪不忍回顾的过去。大明崇祯十七年甲申,满洲铁骑席卷中华大地,伴随着残酷杀戮伏尸百万、刀光剑影流血千里后,然后就是“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战国策·赵策三》),这一年成为华夏士人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于是每到甲申年,知识界总是浮动着一股压抑的气氛,从前年层出不绝的“甲申三百六十年祭”到当年新出版图书总要冠上甲申二字为名…即可略窥一斑,这些都是延续1944年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而来的。即使春去秋来花落花开,即使满清早已覆灭,哀故国之悲、恋旧园之切,仍犹缱缱绻绻,今日回望甲申,则更添新的惆怅。

    自从被联合国“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加持以来,古琴界热闹了起来,往日清寂无人的古琴突然成了追捧的对象,各方利益角逐下古琴不再是需要兴灭继绝的遗产,倒是让某些有心人赚了个盆满钵足的银子,清淡微远的琴声夹杂了浓重金钱味,走音得有些铜钱叮响声了。现在是所谓的市场经济社会,国人趋利若骛从善如流的变化,比之所谓资本主义社会还要极端,古典云尔只要能够换来白花花钞票就是好的。于是同样遗产黄袍加身的昆曲,也在商业炒作之下流行了起来,细腻婉转优雅的水磨调在巨大利益推动下,你方唱罢我登场,然后就有了标题怪异的昆曲“1699·桃花扇”上演。

    3月19日在保利剧院的“传承版”桃花扇,我去看了,很失望。

    孔尚任也是有“甲申情结”的,那是明亡之后第一个甲申年快要来临之际,导演如此标出“1699”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赶流行?很遗憾,我私心以为恐怕是后者成分居多,看完整出戏后就是觉得莫名其妙,孔氏年过半百拼却功名乌纱,自恃欲凭此戏以“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而这个什么1699打头的桃花扇既没有离合情更缺乏兴亡感,就像满场穿着时尚的红男绿女般,仅仅只是一个品味的表演仪式、流行的文化娱乐事件而已。

    如果就戏说戏,现在所谓新编古典名剧,总爱在舞台上弄新的玄虚,如果说改动能够对戏本身有所增益也就罢了,但是不伦不类的布景要是影响到表演,那就不如空灵简单的传统舞台来的让人有想像空间。这个“1699·桃花扇”的舞台显是费了一番心力的,红漆柱跟素纱图看起来是很赏心悦目的,可是因此秦淮八艳上场时得要适应布景需要,改成舞台剧般出场自边角斜线艰难的逦迤而来,这布景成了演员得要去配合而非它为演出添彩的障碍了!

    改良舞台还不够,服装盔靠也都要来点新意,可怜一代忠臣史可法灰头土脸,刀枪剑戟江山沦落的过程匆促而凌乱,扬州十日的悲壮苍凉却似儿戏般草草带过,最最令我惊诧难解的(恐怕编剧也不知道怎么解)是男女主角最后的出家,李香君、侯方域二人在大时代中浮沉,面对威胁利诱仍然不改初衷,两人的感情显然如金石可鉴,两人在离乱后苦苦相寻,然后好不容易相遇了,却凭着道士说两句就看破红尘、参透情缘,从此视如陌路遁入空门,这也真是太扯了!

    这样糟蹋古典名剧的作品,竟然还引来一片欢呼叫好声,我真为孔尚任不值。如果要弄什么魔幻喜剧效果,还不如像金庸在《鹿鼎记》中借韦小宝之口,粗俗不文的批评吴六奇唱《桃花扇·沉江》词时说的:“什么戏不好唱,却唱这倒霉戏?你要沉江,小弟恕不奉陪。”(《鹿鼎记》第三十四回)

    韦小宝批评的《桃花扇》唱词原曲为〈古轮台〉:“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这样一支曲子在愤激、绝望、无奈之中,蕴涵着慷慨、凄凉、悲怆的情感,韦小宝的调侃嘲弄,自是小说家言一笑可也,但是正正式式宣告说要“打造昆曲精品”、信誓旦旦要“原汁原味地再现原剧的传奇色彩”的导演田沁鑫实在令我失望至极。

    上述〈古轮台〉唱词最后提到的《大招》,这是楚辞中的一篇,原作里面反复的呼喊着归徕:“魂魄归徕!无远遥只。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我读此辞颇有所感慨,中国古典的文化精神真该“大招”一番,不然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东西还要一直出现。

    突然想起余英时为老师钱穆先生写的挽联:

    一生为故国招魂,当时捣麝成尘,未学斋中香不散。

    万里曾家山入梦,此日骑鲸渡海,素书楼外月初寒。

    哲人已远,故国可能魂归来兮? 

     
     
       

    July 10

    多多与我

     

              多多在沙发上                                                             巴斯特德女神坐像

    我在北京处于独居状态,一直不断有朋友好意劝告,建议我应该养个宠物什么的,屋子里面有个活物,会感觉比较有生气云云……对于这样的善意,我一直是敬谢不敏的,心里嘀咕着:俺自己都没空打理了,那还有工夫去伺候什么宠物?

    不过,话虽这么说,人家在耳边念叨久了,原来就不是很坚定的信念多少就动摇了。偶尔中夜起坐看着暗沉沉的空间,也忍不住要想,如果这时候有个小家伙可以抱抱摸摸玩玩,似乎也会有点不一样的情趣吧?

    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一天之后,靠着沙发闭目听古琴CD,一会儿是《鹿鸣》,一会儿是《欧鹭忘机》,一会儿又是《平沙落雁》,我琢磨着:那好吧,入乡随俗,就按照北京人的传统来吧,所谓“金鱼缸、石榴树、肥狗、胖丫头”,石榴树估计是指望不上了,城市寸土寸金,那里寻得一块净土让你种这么大家伙?肥狗也甭谈了,又要办狗证、还要预防针、还得每天带岀去遛,而且万一大半夜吠叫吵人也不好;至于胖丫头嘛,呵呵,那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看来只剩金鱼缸具备操作性,它们乖乖在鱼缸里面,既不用证也无须遛,更不吵不闹不占空间,那就养盆金鱼吧!

    喜孜孜地从花鸟鱼市场捧回一盆玻璃鱼缸,按照小贩所嘱咐的那样换水、适应,一个步骤不缺的将几条红艳艳肥嘟嘟的金鱼放进缸里,然后自个儿对着它们相看两不厌起来,鱼儿在水中来回悠游,我则在缸外神游畅想,丝毫不记得两千年前庄子与惠子“濠上之辩”的意趣了。

    然而好景不常,这金鱼不知道是太娇贵还是我不会养,总之,先是一只翻白肚皮,接着陆陆续续呜乎哀哉,不管我加上什么消毒剂、水草或泉水全都不管用,幸而金鱼不是很贵的动物,于是新成员继续补充,然后又接连淘汰,直到第三批也彻底完结时,我终于放弃了!看来这活物也不是人人能养的,咱就别造孽了吧,鱼缸变成硬币、回文针、打火机的置物篮,清澈透明、水草轻摆、悠游自在的记忆恍若昨日梦境,隐隐约约模模糊糊。

    就这样,我又开始恢复与自己影子生活、自得其乐自与古人神交的日子,直到朋友帮我在网上联系收养了一只猫:多多。

    腊月时节,两位中年女士开着车不辞辛劳,跨越大半个京城来到我蜗居之所,就为了这毛茸茸的玩意儿,她们犹如要把孩子交付给幼儿园老师般不舍,说明是怎么在寒冷的路边把它捡回来收养照顾的,叮嘱说它小时候曾经被弃置街头流浪过一阵子,教我怎么使用猫沙、如何给予猫粮、怎样给它梳毛,最后甚至要一再确定我会好好善待它,这才满意欣喜的放心离去,那神情让我现在想起来都为之感动,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

    养猫的决定还是不错的,虽然得清理猫沙,但是喵喵叫起来的声音不大,不足以让邻居来抗议,而且不用证不必遛,据说还很爱干净、个性独立不必太费心照顾,重要的是这么大个儿,肯定不会跟金鱼似的最长两个月、短则一星期就翻肚子给我看,思来想去不禁为之大喜:这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为我量身定制的宠物啊!

    根据我的印象里对猫的粗浅认识,它跟森林之王老虎可是亲戚呢(猫科,Felidae),虽然现在变成家养宠物了,但仍然不是完全驯化的,兀自坚持保有着自己的尊严个性。因此,在我们刚刚开始同居的第一天,我基本上是对它带着尊重跟怜爱的,谁让送它来的爱心大使讲述它坎坷的过去,是这么催人泪下如此动人心魄呢?!在互相大眼瞪小眼对看了一会儿后,我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继续原来的工作,它则不知道躲到什么角落去了,大家一时相安无事各行其是,很好,这正是我所要的。

    可没过多长时间,它就主动来我的脚边磨蹭了,根据爱心女士所说这是表示亲热认同的意思,为了传递我的爱心与接纳之意,我也顺势跟“对狗似的”拍拍它的头,投桃报李,它也“跟狗似”的舔舔我的手,这下可把我吓了一跳,怎么…怎么它的舌头这么粗啊?会不会是受伤了?这边厢正惊疑未定,忽然又听到它竟然不是喵喵叫而是呼噜呼噜的,我这可吓得不轻,敢情爱心女士们没有告诉我它是残疾猫呢!要不要带去看医生呢?赶紧拨通电话询问究竟,结果可想而知,俺被嘲笑了一番。(猫的舌头长有倒刺,这跟狮子老虎是一样的,主要是为了采食方便;而呼噜声是它们对人的爱抚和亲昵而发出满意的信号)

    我和多多人猫共处的快乐生活才过一个星期,在某个寒冷的冬日早晨,当我开门取报纸的时候,这家伙以迅捷不及阻拦的速度,呲溜一下从门缝跑出去了!我赶紧出去追猫,又哄又骗的接近、气急败坏的上前,不管怎么样,就是没有办法抓着它一根毛,只得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消失在枯黄的草丛中。无可奈何的走回家路上不禁恨恨的想,对你不好吗?有吃有喝,偶尔还让你跳上大腿睡觉,除了藏书不让抓、厨房不让进之外,够优待你了,这么逃命似的奔出去,好像我多虐待你呢,天寒地冻的看不冷死你…我忽然有些怀念起金鱼来了,至少它们不会开小差跃出鱼缸,让我追的脸红气喘外加怒火中烧。

    一周之后我在小区的角落找到脏兮兮饿昏头的多多,这次它乖乖回家不跑了,但是从此每隔一阵子就会上演一次前述的逃亡记,我开头还会心急火燎着急寻找,现在已经习惯了,反正这家伙也就是想出去疯一天而已,爱走就走吧,不信你能有更好去处,果然,它也心照不宣的按时回家,门口喵喵叫门让它进来,有回玩过时了,防盗门厚重没有听到它的声音,它还懂的上我窗台咪呜咪呜的吵你,于是我蘧然而悟:难怪当时老觉得似曾相似,这下我真的养了一只跟狗似的猫了!

    说多多跟狗似的也不尽然,它根本没有狗的警觉,任何人来我家都是自来熟的上前磨蹭加呼噜,害我当初还以为它与我很有缘分所以才一见如故呢,原来仅仅是误会一场!瞧它仗着一身蓬松白毛装可爱,倏忽就能蹦到来访女士怀里,在人家胸前腰里一阵胡窜乱舔,不但没有被暴打怒骂为流氓,还能引得客人呵呵咯咯直笑,惹的在一旁的我实在是羡慕坏了,真是人不如猫啊!

    根据我在书上看到的资料显示,人类养猫已经有近万年的历史了,现代家猫的祖先据考证是非洲野猫,最早由古埃及人开始驯养,至今约有5000年的历史云云。古埃及人爱猫是毋庸置疑的,我们翻开任何一本关于古埃及金字塔考古之类的壁画册,都可以看到猫的身影,修长而优雅。古埃及人甚至还有一个神叫做“巴斯特德女神”(Bastet),她的样子就是长着一颗典型的猫头,前阵子首都博物馆开馆时展览了一些大英博物馆的藏品,其中就有这个看来神秘又优雅的神像。

    可是我的多多却一点也不优雅修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家里住着,吃好喝好养尊处优的关系,这个家伙是日渐发福了,往日我给它洗澡还感觉长毛底下是瘦骨嶙峋,现在则是肥光油亮手感很好,偶尔读书写作累了看着躺在沙发上舒服睡觉的多多,总感觉除了颜色外形不一样之外,根本就是漫画中的那个加菲猫(Garfield)嘛!宠物书上所描述的什么波斯猫个性“温文尔雅、雍容华贵”,我怎么在多多身上都看不出来呢!

    多多爱跟人亲近倒是真的,访客来时那股欢喜亲热劲儿就别说了,平时总爱蹦到我的腿上趴着呼噜呼噜睡,严冬时节有个带体温又柔软的小家伙在身上倒也让人倍感暖和亲近,令你恍惚之间会觉得即使天地崩坏山河变色,它总是跟你相依为命着的。然而,等到时序流转春去夏至,这样的甜蜜依偎就让人不堪负荷了。在我一次次把它从我的身上抱下去之后,它还是毫不气馁、耐心的趁你不备蹦上你的大腿,随即很自动的调整姿势趴着呼噜呼噜,令你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

    有一回我实在觉得不耐烦了,这样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你不烦我却觉得工作被打扰了,于是我改变坐的姿势,变成蹲在椅子上,这个方法虽然看起来不雅,却可以让我专心工作。正当我以为得计而暗自窃喜之时,突然多多又来了,但是因为当时我采取的是在椅子上的蹲姿,所以大腿与胸腹几乎没有缝隙的紧贴着,它的弹跳力很好,准确穿过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臂抓住我的衣服…于是悲剧发生了,多多已经变胖了,身体没有灵巧的跟上来,前爪撑不住它的体重,这家伙的爪子沿着我的大腿划出一条血痕来,它听到我的惊呼声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我气不过想立刻揍它一顿,却见它夹着尾巴藏进沙发底下,任你又掏又摸连哄带吓的,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躲沙发虽然是多多的绝活儿,但是管用的时间却不长,虽然我的沙发上堆着一摞摞的书籍资料,但是发起火来还是会把它们全搬下来,我无论如何非得把你纠出来修理不可。慢慢的我们之间就有了共识,真的达到人猫和谐的境地了,它知道我的禁忌是什么,知道何时能够耍赖撒娇、何时则要懂的看人眼色,自然我也明白它鬼鬼祟祟的神情时,大概是想要干什么,达到恐怖平衡之后,我们之间就不再需要发脾气使用暴力了...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它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有时离开家里一阵子时,还会觉得好像缺少什么似的,怪想念它的。假如用人类之间的情况来比喻,就是我们已经过了蜜月期与磨合期,正式进入家人亲情的状态了。

    既然是形同家人,很多事也就逐渐露出本性来,不再有任何的乔装掩饰。有时候偷闲跟多多玩,这个家伙可以随便我摆弄,揉它的肚皮、当保龄球似的滚动它,变成U字形或者L形,它就那样U在你的腿上、L在你的身上也不挣扎,而且还呼噜呼噜高兴得很,放它下去还乐此不疲跑回来,似乎在说我还要玩!?我则是惊讶于它的身子怎么能够这样柔软,难怪有人把“猫”当动词来使,所谓“猫”在那儿,可真是形象极至。更莫怪乎有人用猫来形容美女,如有人这样柔若无骨、再加上肌肤胜雪,那可不真是一代尤物欤?

    从多多睡眠的姿势也能够看出它真的把我这儿当家了,在印象中图片里还真没有见过猫是这样睡的,或许是我孤陋寡闻见识不多吧,多多就跟人似的呈大字形平躺,露出它粉红色短毛的肚皮,四肢全都伸长了…看起来真是极度放松舒服,当我不得不熬夜工作时,看到它这个睡姿马上就觉得困意浓浓涌了上来。然后,我正感动这样安详温馨画面时,这家伙“噗”一声放屁了,而且还很响...。

    随后我发现它确实爱跟人亲热,只是慑于我的习惯禁忌,因此在我工作时不敢前来打扰,只好无聊的吃吃睡睡,难怪它总想着出门溜达去,想来我也有责任啊,所以现在每隔一阵子我就放风让它出去野一天。当然,考虑到夏天外面虫子传染病什么的比较多,因此大多时间它还是得乖乖在家待着的,毕竟它是家养的宠物呀!可是在我离开书房到卧室,尤其洗完澡之后,这个家伙知道你不工作了,它就开始耍赖了,你推它出去又跑进来,反覆几次后干脆就躺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汤的流氓样,我让它烦的没法子,只好用脚推它出去,它则是运用自己技巧的转动,让身体似乎就粘在你脚下般,推来推去总还在那儿,我颇怀疑所谓太极拳功夫里面的“粘劲”是否就是这样体会出来的?

    根据我的观察,多多倒是很有一些哲学家的气质,每天吃饱睡足之后,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到窗台上往外看,偶尔我也好奇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但顺着它的目光望出去,根本就没有什么,它只是需要看着景物沉思罢了!

    我平生读书为学每每钦羡孔颜乐处,学究天人之余吟风弄月,也不乏怀想“吾与点也”之意。多多每天固定时间不厌其烦、不嫌无聊的独坐窗前凝望,却突然给了我想不到的启发:宋儒周敦颐有所谓“窗前草不除”的风度,据说是因为“与自家意思一般”,为此程颢有诗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自豪雄。”-----其实我又何必去想周茂叔如斯之气象如何,日常就可见“窗前猫不去”,我却不能悟理自在其中,如此鲁钝视而不见、听如未闻,想来实在汗颜惭惶。

    工业社会信息时代,人猫相与俯仰于天地之间,鼻息声气相通之时,若有所得似有所见,适值夏日午后大雨倾盆之际,记下我跟多多奇缘如上,以志今日偶感也。

     

    January 27

    Amadeus:祝你生日快乐!莫扎特

     
    沃尔夫岗·阿玛迪斯·莫扎特
    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

     

    这个标题挂上去那天,正好是你的生日,当时因为正逢中国农历春节前夕,于是计划先占个位置,等待过年之后再来补充内容,想不到这一等就是半年。还记得当时犹是朔风寒天,而现在已是骄阳炎炎蝉鸣盈耳了!

    晚上与朋友在咖啡馆分手后,踏着一片月色归来,路旁的树影婆娑,微风阵阵,酒吧跟烧烤忙活的正欢,炭火烟气四散中隐约传来流行歌曲,是那三个叫S.H.E的小女生正唱着“不想长大”呢,突然就想起计划要为你的生日写的这篇文字来了!

    谁说你就只是属于所谓古典音乐的呢?这正在街头飘荡的旋律明明就是你啊,G调第40交响曲,想不到你这家伙也窜进流行音乐了。我在网络上见过有人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改编是对你音乐的亵渎,可在这样静谧中带着些微喧闹的夏夜,我知道如果你在场的话大概要狂放而笑的,就像那部著名电影“阿玛迪斯”(Amadeus)中,扮演你的莫瑞亚伯拉罕(F. Murray Abraham)所演绎的那样自然而放肆:是啊,是啊!我真不想长大呢!

    钻到通俗歌曲中你的还是那么灵动而飞扬,我丝毫不遗憾或愤怒你会在这里出现,因为在维也纳金壁辉煌的宫廷里,有穿着华丽神态雍容的贵族,对着你恣肆的才思叹服;在布拉格略显简陋的城邦剧场(Stavovské divadlo),也有服饰朴素激昂粗鲁的平民,为你的《唐乔凡尼》而手舞足蹈,不是吗?你的音乐穿透阶级界限,从来就不是后世所谓文化精英想像的那样,只能正襟危坐在演奏厅内虔诚的聆听。

    就我所知道的你,沃尔夫岗·阿玛迪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有着对这个世界躁动不安的眼睛,以及一颗永远天真纯净的心灵,所以我猜测今天你要是仍然活着,或许有可能是个穿着皮衣、骑着哈雷机车,自个儿开心玩着乐着的无邪青年呢!

    可惜,就如你的名字“阿玛迪斯”所隐含的意思那样,你是“上帝的宠儿”,本来就不属于人间的,也许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你才谪落到这个尘俗来!但也因此我们得以拥有那么多可以闪耀若钻、清澈似泉的美好音乐,可以洗涤抚慰我那被这世间折磨得不堪承受的心灵。大科学家爱因斯坦曾经说:人死时最大的遗憾,就是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可不是吗?

    不过,表面上你好像离开了我们,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你早就化身为音符融入我们现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了,你的音乐不仅进入富商巨贾的高门大厦,也飘扬在平头百姓的陋室小屋,你可不仅仅在衣香鬓影的音乐会出现,我也每每在电影、在广告、在流行音乐中邂逅你,一不留神就发现你的身影若隐若现,眨着眼睛让我千万别声张,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会心一笑:又顽皮了,沃尔夫岗。

    250年啊,想不到你都年纪这么大了,可为什么每次想起你,我脑海中出现的总是你那率直、纯真、善良、热爱生命、好奇而富想像力、生命力旺盛的样子?中国古代圣人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指的就是你吧?说来惭愧,我的年龄不及你的零头,却总在静夜自处时想到胡适先生的题字:“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

    谢谢你,不管你生前如何困顿潦倒,你笔下的音符总是那样干净而纯真,是你让我在焦急惶然时得以安静乐观看待这个熙嚷的人世,是你让我知道生命的青春不在年龄而是心态,是你带领我看着滚滚红尘微笑以待。我的祝福来得迟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今年全球都在为你庆祝,我们爱你,一直爱你,不管是冰冷的冬季还是燥热的暑期,不管你在那个角落出现,直接还是间接,那代表着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你:很高兴认识你,祝你生日快乐,莫扎特!

                                                                                           (July 10, 2006)

         莫扎特2006全球官方网站:http://www.mozart2006.net/eng/index.html

       新浪纪念莫扎特诞辰250周年专题:http://ent.sina.com.cn/f/y/mozt250years/index.shtml

     

     

    December 06

    容忍、启蒙与自由

     

       1955年罗莎帕克斯被捕按指印照片

    前天收到预订的两套书,都是线装的手稿影印本,适好这几日大风起兮,于是深夜闭门翻阅,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声音,看着桌上咖啡散发的氤氲,康有为的《大同书》跟鲁迅的字迹在眼前展开……。

    康有为是近代中国启蒙运动的先驱,鲁迅则是这场轰轰烈烈运动的主将,他们都是一生为追求更加公平正义的未来而奔走呼喊的人,灯下看着他们那龙蛇飞舞的笔迹,不禁想象当初墨水在纸上流转时执笔者的心情。

    康南海从理想入手、周豫才紧盯现实,都是不做自了汉的志士仁人,然而这世间自有不平事,非仅在外患交侵国事蜩螗的神州大地如此,大洋彼岸又何尝不是呢?90年前Joe Hill 在美国犹他州盐湖城被以杀人罪构陷处死,从此他成为美国民歌抗议运动的传奇象征,为一代又一代的歌手们传唱,前文说过的伟大歌手Joan Baez,在她行世流传的各种精选集中,几乎必选的就是《Joe Hill》这首歌。

    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IWW)在美国的49个分部,于1915年底分别收到乔•希尔的骨灰,工人们按照他的遗愿把它洒在风中,乔•希尔是这样说的:

    ………

    To ashes I’d let it reduce, 我愿它化为一撮灰烬

    And let the merry breeze blow 让欢快的柔风把它轻扬

    My dust to where some flowers grow. 吹到鲜花盛开的地方

    Perhaps some fading flowers then 也许有些正在凋谢的花儿

    Would come to life and bloom again. 会因此复活,重新怒放

    岁月流转,在风起云涌的60年代之后,琼贝兹还是不得不唱着:“花儿都到哪里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可见虽然人间正道是沧桑,但是只要人类世界存在,乌托邦就只是乌托邦。

    昨天是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被捕五十周年,这个老太太一个月前逝世了,但是半个世纪前由她为引子触发的黑人民权运动,却已经是美国历史上的里程碑。近日的法国暴动带给我们的启示何尝不是说着类似孙文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思绪纷纭如潮水,从昏黄灯光下的手稿中抬头,望着窗外弯月下的树影摇曵,忍不住为之一叹,革命岂有成功之日?世间哪能就此太平?如果不能认识这一点,所谓启蒙也者,恐怕只是镜花水月矣。

    有阵子很流行一段话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其实这是推诿空话,具体问题岂能抽象分析乎?不过,它又确实道出了部分真理,因为我们这个民族还真的有段时间内,曾经沉迷在具体问题抽象分析中不可自拔。现在我们终于不再纠缠于问题与主义的争论上了,可是咄咄逼人、真理在握的独断态度却依然未变,甚至愈演愈烈。

    追本溯源,康鲁二人能无责欤?他们都是个性极其强烈的人物,康有为那檄文式“非常异议可怪之论”的文字风格,鲁迅尖刻辛辣的匕首投枪式行文方法,固有时代背景因素使然,但是他们本人立身处世的心态恐怕才是主要的原因。

    迩来国中论自由者多矣,所谓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总使我忍不住想起胡适名文《容忍与自由》来(颇值一读,以下附全文),今欲启蒙于人者,恐怕得如黄庭坚《松风阁》帖所叙,先求“得此身脱拘挛”,才能有“舟载诸友长周旋”的自由。

     

    【附录】

    容忍与自由

    胡 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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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八年前,我最后一次会见我的母校康耐儿大学的史学大师布尔先生(George Lincoln urr)。    

    我们谈到英国文学大师阿克顿(Lord Acton)一生准备要著作一部《自由之史》,没有写成他就死了。布尔先生那天谈话很多,有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记。他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尔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句不可磨灭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的感想。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

    我十七岁的时候(一九○八)曾在《竞业旬报》上发表几条《无鬼丛话》,其中有一条是痛骂小说《西游记》和《封神榜》的,我说:

      《王制》有之:“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吾独怪夫数千年来之排治权者,之以济世明道自期者,乃懵然不之注意,惑世诬民之学说得以大行,遂举我神州民族投诸极黑暗之世界!……

      这是一个小孩子很不容忍的“卫道”态度。我在那时候已是一个无鬼论者、无神论者,所以发出那种摧除迷信的狂论,要实行《王制》(《礼记》的一篇)的“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一条经典!

      我在那时候当然没有梦想到说这话的小孩子在十五年后(一九二三)会很热心的给《西游记》作两万字的考证!我在那时候当然更没有想到那个小孩子在二、二十年后还时时留心搜求可以考证《封神榜》的作者的材料!我在那时候也完全没有想想《王制》那句话的历史意义。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这样的: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没有懂得这一段话的“诛”正是中国专制政体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学术、新信仰、新艺术的经典的根据。我在那时候抱着“破除迷信”的热心,所以拥护那“四诛”之中的第四诛:“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我当时完全没有梦到第四诛的“假于鬼神……以疑众”和第一诛的“执左道以乱政”的两条罪名都可以用来摧残宗教信仰的自由。我当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郑玄注里用了公输般作“奇技异器”的例子;更没有注意到孔颖达“正义”里举了“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的例子来解释“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故第二诛可以用来禁绝艺术创作的自由,也可以用来“杀”许多发明“奇技异器”的科学家。故第三诛可以用来摧残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诛,要“杀”《西游记》《封神榜》的作者。那时候我当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我在北京大学教书时就有一些同样“卫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诛,要“杀”我和我的朋友们。当年我要“杀”人,后来人要“杀”我,动机是一样的:都只因为动了一点正义的火气,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叙述五十年前主张“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故事,为的是要说明我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

    我到今天还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不信有一个有意志的神,我也不信灵魂不朽的说法。但我的无神论与共产党的无神论有一点根本的不同。我能够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够容忍一切诚心信仰宗教的人。共产党自己主张无神论,就要消灭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绝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态度了。

      我自己总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是信神的,居然能有这雅量,能容忍我的无神论,能容忍我这个不信神也不信灵魂不灭的人,能容忍我在国内和国外自由发表我的无神论的思想,从没有人因此用石头掷我,把我关在监狱里,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烧死。我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与自由。我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对我的容忍度量是可爱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总觉得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诚心的谅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诚心的容忍并且敬重—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因为我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容忍的重要意义。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容忍的态度是最难得、最稀有的态度。人类的习惯总是喜同而恶异的,总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为。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个宗教团体总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错的,必定是异端,邪教。一个政治团体总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见解必定是错的,必定是敌人。

      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

      试看欧洲的宗教革新运动的历史。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约翰·高尔文(John Calvin)等人起来革新宗教,本来是因为他们不满意于罗马旧教的种种不容忍,种种不自由。但是新教在中欧、北欧胜利之后,新教的领袖们又都渐渐走上了不容忍的路上去,也不容许别人起来批评他们的新教条了。高尔文在日内瓦掌握了宗教大权,居然会把一个敢独立思想,敢批评高尔文的教条的学者塞维图斯(Servetus)定了“异端邪说”的罪名,把他用铁链锁在木桩上,堆起柴来,慢慢的活烧死。这是一五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的事。

      这个殉道者塞维图斯的惨史,最值得人们的追念和反省。宗教革新运动原来的目标是要争取“基督教的人的自由”和“良心的自由”。何以高尔文和他的信徒们居然会把一位独立思想的新教徒用慢慢的火烧死呢?何以高尔文的门徒(后来继任高尔文为日内瓦的宗教**者)柏时(deBeze)竟会宣言“良心的自由是魔鬼的教条”呢?

      基本的原因还是那一点深信我自己是“不会错的”的心理。像高尔文那样虔诚的宗教改革家,他自己深信他的良心确是代表上帝的命令,他的口和他的笔确是代表上帝的意志,那末他的意见还会错吗?他还有错误的可能吗?在塞维图斯被烧死之后,高尔文曾受到不少人的批评。一五五四年,高尔文发表一篇文字为他自己辩护,他毫不迟疑的说:“严厉惩治邪说者的权威是无可疑的,因为这就是上帝自己说话。……这工作是为上帝的光荣战斗。”

      上帝自己说话,还会错吗?为上帝的光荣作战,还会错吗?这一点“我不会错”的心理,就是一切不容忍的根苗。深信我自己的信念没有错误的可能(infallible),我的意见就是“正义”,反对我的人当然都是“邪说”了。我的意见代表上帝的意旨,反对我的人的意见当然都是“魔鬼的教条”了。

      这是宗教自由史给我们的教训: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异己”的雅量,就不会承认“异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为不容忍的态度是基于“我的信念不会错”的心理习惯,所以容忍“异己”是最难得,最不容易养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会问题的讨论上,我们同样的感觉到不容忍是常见的,而容忍总是很稀有的。我试举一个死了的老朋友的故事作例子。四十多年前,我们在《新青年》杂志上开始提倡白话文学的运动,我曾从美国寄信给陈独秀,我说:

      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愿国中人士能平心静气与吾辈同力研究此问题。讨论既熟,是非自明。各辈已张革命之旗,虽不容退缩,然亦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独秀在《新青年》上答我道:

      鄙意容纳异议,自由讨论,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独于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我当时看了就觉得这是很武断的态度。现在在四十多年之后,我还忘不了独秀这一句话,我还觉得这种“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的态度是很不容忍的态度,是最容易引起别人的恶感,是最容易引起反对的。

      我曾说过,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我现在常常想我们还得戒律自己:我们着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的见解的度量。至少至少我们应该戒约自己决不可“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我们受过实验主义的训练的人,本来就不承认有“绝对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

      四八、三、十二晨

     

      

    December 01

    一套书几个时代

                                                  新版的《鲁迅全集》

    看到“新版《鲁迅全集》今日首发”这则消息在报上出现,不禁有种终于等到你了的感觉。第一次听说这部书要岀新版是在《明日报》上,没多久这份报纸就变成华文网络新闻界的传奇了,2001年是鲁迅诞辰120周年,也是81年版全集20周年,原以为当时能够看到它的出现,想不到最后一个为鲁迅抬棺的人巴金逝世后,眼看鲁迅逝世要70周年了,这部书才终于完工付梓面世,千呼万唤与沧海桑田之念油然而起。

    其实我不是狂热的鲁迅fans,这样期待一套著作只是纯粹因为爱书人的好奇:它究竟会修成什么样呢?加上陆续在报章杂志上片断看到关于它的消息,而原定最迟在2003年岀齐的计划又一再延期,让人实在无法翘首引颈以待,如今,它终于来了,不冷不热的新闻透露的是中国知识界巨大的变迁。

    报上说:“此前,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三个版本的《鲁迅全集》,即1938年版、1958年版和1981年版。”其实是不正确的,这中间还有一个1973年版,它实际上是38年版的翻印版(繁体改简体),因为58年版的主编冯雪锋有“错误”被打倒,于是出现作者受尊崇但是编者被贬抑的现象,书也因此受到“冯鱼”之殃变成禁书不能再用了,所以临时翻出“旧社会”编的来过渡,接着76年启动现在最通行最权威的81年版编纂工作。

    纵观这些版本的递嬗演变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早在今年初张小鼎先生就已经作了这个工作:〈《鲁迅全集》三个里程碑式版本〉一文详细考察了它们的演变、比较了其异同之处,很值得一看。细阅全文之后我们可以发现这套书从来就不仅仅是一套书而已,从第一版出现至今在它的身后总是不能避免的是政治思想的考量,因此《鲁迅全集》不同于《郑振铎全集》也不同于《朱自清全集》或《王国维全集》,换言之,鲁迅文字的集结从初始至今就是权力与现实折冲下的成果,这是极言鲁迅仅为伟大作家者所无法避免的事实。

    还有十五年五四就要百年了,世纪轮回纷扰渐沉,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是解读跟面对的心态却已经大不相同,本期的《中华读书报》上归纳了新版《鲁迅全集》的三大看点称“增收佚文佚信、校勘原著文本、修改增补注释”…从读者观点来看,我觉得对注释的改动最值得关注也最有时代意义。根据前述《北京青年报》的报导,“修订最多的是注释”也证实了这点观察结论。

    注释本来只是对原来文本阅读的一种协助,但是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它总不仅仅是安于辅助的配角而已,近年来逐渐成为中国知识界关注的诠释学(Hermeneutics,也有译为‘解释学’者,个人认为清代学者杭世骏有言:‘诠释之学……语必溯源,一也;事必数典,二也;字必贯三才而究七略,三也’,以诠释学译之既雅驯又合古训,故取之)说明了中西的殊途同归。英国哲学家怀特海(A. N. Whitehead)曾说:“关于全部西方哲学传统的普遍特征,可以最稳妥地概括为:两千年的西方哲学史都是柏拉图的注脚。”这句话被广泛大量的标示在关于柏拉图的著作或网站上,可见西方知识界对它所揭示的现象之认同,如果依照这个句式,吾人又何尝不能这样概括中国两千年来的思想传统特征,其实也就是孔子的注脚呢?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近代中国处于内忧外患的惶急之中,国人很少能够这样从容自信的看待自己的过去。鲁迅曾经激愤的说:“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坟•灯下漫笔》)…这样深切的自戕有其时代背景使然,谁知竟成后世拥趸之圭臬,预示了后来大规模民族自残的不可避免。

    人类文化显现的就是一个积累过程,如钱穆先生指责“浅薄狂妄的进化观”那样,认为“现在我们是站在已往历史最高之顶点”则是愚昧的。司马迁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道出的就是历代贤人借古人之爵以浇自己块垒的实情。因此究竟是把古典传统视为枷锁桎梏还是源头活水,其实只在一念之间,吾人不能凭空而生,注释那里就只是注释呢,它折射的是注释者的思想,是从原文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花朵,这应该是勿庸置疑的了。

    前几年浙江文艺出版社曾经有意出版新版的《鲁迅全集》,消息传出立刻引起广泛的关注,有署名黄源、史莽的文章《警惕歪曲、污蔑、贬损鲁迅》对此作出了激烈的反应,他们说:“浙江文艺出版社要把1981年版《鲁迅全集》的注释推倒重来,用新潮派的所谓‘十年来鲁迅研究、现代史研究的新成果’,来编辑、注释和出版新的浙版《鲁迅全集》,从而‘矫正’鲁迅,这决不是一件文坛小事。如果我们不慎重不严肃地对待这件事,听之任之,将在中国近代史、现代史、文学史的研究上,甚至在整个思想战线上引起混乱和纠纷,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可怕的语气、好巨大的帽子,不就是一套作家的全集而已嘛,有必要这样上纲上线大动干戈吗?根据当时的报导看来,包括鲁迅哲嗣周海婴先生对此倒都是理性面对,这不能不说是社会的进步。几年过去了,我们在坊间市面上看到各式各样百花齐放的《鲁迅全集》,中国还是在平稳飞速的进步着、“思想战线”上也没有什么混乱纠纷,实在不必再那么紧张兮兮的警惕这个那个了,就是一个单纯的文化事件而已。

    不过,人民文学出版社现在出版的这个《鲁迅全集》还是有巨大意义的,它是由政府出面领衔,组织专家共同参与一套文集的修订编撰的“国家版本”。报上对它的简介重点也是在注释的改变上,主要就是去除“原注中评价说明性内容”。本来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鲁迅究竟说了什么我自己看了就知道,还需要您伤神费心吗?阅读,本来就是很私密的个人体验,不是吗?

    话说到此不禁觉得有种戏谑般的啼笑皆非之感,鲁迅那个年代由注脚而否定孔子,现在鲁迅自己也因为注脚变成焦点,原典反倒成了次要的,历史真是开了一个大玩笑。

    新版的《鲁迅全集》虽然号称尽量客观,但是从报上引述来看,还是必须照顾现实将“重要注释保持原貌”,据说是因为它们“牵涉到党对二三十年代文化活动的评价,政策性很强。……因此,在新版《鲁迅全集》中继续沿用,不作改动。”(北京青年报)这样的结局我觉得是很合适的,并不令人遗憾,因为注释本来就是反映著作当时的社会思想变化,时代在此不能也无法强行超越。

    也因此,新版尚未到手,我已经开始想象期待下次版本将会是什么样面貌的了。这个版本学可真有意思。

       

    November 25

    依稀记得你的眼睛比知更鸟的蛋更蓝

     

                    Joan Baez轻轻唤回我的青春梦想

    书店看到老友写的书,打量扉页上作者介绍的一祯照片,仍然精神仍然那头少年白,这小子终于去了巴黎,想起当年促膝谈卡尔•巴柏(Karl Popper)跟雷蒙•阿宏(Raymond Aron),正是意气风发躁动不安时,赫然忽忽已经十余年了……灯下夜读,年少记忆狂放梦想滚滚而来,今晚不要肖邦,从架子上随手取下一片CD,琼贝兹(Joan Baez)清亮的声音娓娓道来,我那尘掩的青春激情倏然回来了!

    据说法国正经历自1968年学生运动以来最大的骚乱,波澜不惊全球化的世界这回又有了一点涟漪,看着报上刊载的那些照片,似乎那个充满理想的年代回光返照了般。八月底在美国德州克劳福德镇(Crawford)的抗议活动,也彷佛有着类似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在上个世纪60年代领导的“反种族歧视”和平抗议活动影子,莫非真是风水轮流转,就像琼贝兹唱的那样:

    I dreamed I saw Joe Hill last night

    Alive as you and me

    Says I, "But Joe, you're ten years dead,"

    "I never died," says he, "I never died," says he.

    "In Salt Lake, Joe, by God," says I

    Him standing by my bed,

    "They framed you on a murder charge."

    Says Joe, "But I ain't dead," says Joe, "But I ain't dead."

    昨夜我梦见乔•希尔和你我一样活着。

    我说:“乔, 可是你死了十年了”

    “我从来没死,从来没死”他说

    “在盐湖城,上主为证”我说,

    而他站在我床边

    “他们诬陷你谋杀”

    乔说:“但是我没死,我从来没有死”

    我相信乔真的没有死,1963年在华盛顿争取黑人民权的大游行,当金博士发表完“我有一个梦”(I have a dream)的演说后,当时还很年轻的琼贝兹抱着吉他,在百万人面前轻轻唱起歌来,而所有人跟着高唱……那个动人的场面也在今年重演了,只是琼贝兹老了,抱着吉他还在唱,用那亮如黄金、美如流泉的颤音撼动我的灵魂,在这个叫做“小雪”的节气夜里。

    差点要忘记自己也曾经那么年轻过了,十年前《阿甘正传》(Forrest Gump)上演时还是风华正茂年纪,深深为片中阿甘女友唱的Blowing in the Wind(随风而逝,其实是琼贝兹的声音)而激动而愤怒,但那里能够明白这样吟唱的沉痛与悲哀。

    我出生那年正逢阿拉法特接收巴解组织,而今他告别人世竟然也已满一年了,这个世界走过狂飚的六十年代,迎来越战、石油危机、苏联解体,从非洲、拉丁美洲、欧洲到亚洲的各种社会抗争中,人们面临各种不同形式的威胁、考验与犹疑,但当我们合唱起琼贝兹的“we shall overcome”曲调从低沉舒缓到高亢激昂,我们总是愿意相信的它将赋予吾人神奇力量,为祈望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而奋力争取。

    世界没有改变,时间却造就了逐渐冷硬、不知不觉中被驯化了的我,是否犹如一个朋友所批评的那样:“感受不到人的那种激情冲动”。当真是人间万事消磨尽?不,不是那样的。

    在与鲍勃•狄伦(Bob Dylan)恋情结束后,琼贝兹深情的唱着:“…We both could have died then and there ”(我们在此时此地甚至愿意死去)的歌声中,想起往事,我独自泪流满面。

    October 29

    断裂传统的现代化

                所有的现代最后都会变成古代(1928年汉阳工业区)

    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人感叹这个时代是“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乍看到时不禁一愕,随后忍不住为这个形象而生动的描述大笑!

    社会剧烈的变革的时期,商品化的大潮席卷一切,价值观从一个极端摆荡到另一个极端,身处其中的现代人只要缺乏自省警觉,很容易就被时代推着走而随波逐流了。于是每个人拼命追求财富以给自己人生定位,可是“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干什么呢?

    于是我们看到中国奢侈品消费急遽攀升,有报导指出:“目前中国的奢侈品市场是20亿美元,上升幅度为全球之最。高盛的奢侈品行业研究报告指出,中国奢侈品消费者已经是世界第三大奢侈品消费群,约占2004年奢侈品消费行业总销售额的12%左右”(复旦新闻)。这是典型的用外物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例子。

    虽说中国人口基数庞大,富有人口即使是很低比例也为数不少,但是对于在一个仍然有许多人处于贫困的发展中国家,这样的世界记录还是很惊人的,于是大多数还没有富裕起来的人愤怒了,他们觉得社会不公平、政策有问题……

    这句话用直白的语言来说就是:有钱人只管自己,没钱的只好抱怨!孔子有个学生叫子贡,他刚巧也说过意思相近的话:“贫而无诌,富而无骄”。想想看,四处看不顺眼的“兼济天下”自然是“无谄”的,财不露白的“独善其身”那当然也是“无骄”了!

    可是我们细按其内容就会知道完全不然,独善其身的那里无骄啊?要不那个奢侈品的消费记录怎么来的?真的无骄也不会引来人家眼红而要“兼济天下”啊!所以问题是从富者开始的,要是他们无骄不就好了!?这么说,肯定富者不干了,怎么?我辛苦工作努力挣来钱还不准花啊?况且古话不是说了安贫乐道啊!贫者怎么不乐道就知道抱怨?有本事你挣去啊!贫者当然也有一肚子苦水,要不是这个那个原因我也不会贫穷,我就是看不惯你们那个“独善其身”样儿,所以就要“兼济天下”一番让你不得安宁。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注意,财富分配跟社会公平早已经是个热点,已经有不少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在烦恼跟研究,甚至跟当局出谋划策了!撇开制度层面的分析暂且不说,如果我们从文化的角度来观察,这样的描述(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反映了一种什么样扭曲的价值观呢?

    说到此处突然想起著名经济学者盛洪有段文字讲得精辟,不妨抄录在下给读者们分享:

    一种态度认为中国的现代化就是一个用西方文明替代中华文明的过程,因为前者比后者更“现代”,更“文明”。但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出于对西方文明的理解,不如说是还没弄懂西方文明,更没有关于文明兴替的历史视野。持这种态度的人并不懂得,西方主流文化的价值观,除了个人主义以外,还有社会达尔文主义;他们更不懂得,这两种看似相悖的价值观对西方人来说其实是相辅相成的。自由民主可以与殖民主义并肩而行,平等人权则以文化种族主义为条件。为了维护自己的道德形象,西方主流文化强调前者而淡化后者。接受这样的文化宣传,人们就很难发现西方文明在近代以来对人类道德的毒化,反而将其视为道德上更为优越的文化。持有这种态度,就会对中华文化产生一种“自辱”心态。但这种心态既不是“西方的”,也不是“现代的”。它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根基,也与五四反传统精神有天壤之别。无论是个人主义,还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我们推导不出文化自卑的心态来;五四先哲们对传统的过激批评,是通过打破道德优越感,使中国人面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现实,其目的是为了挽救中华文化。在今天中国的现代化已经取得相当的成绩时,这种“自辱”的作法既没有五四运动的功利结果,也没有继承其道德精神。其实际功用,只不过是作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文化结果,扮演了衬托和印证文化种族主义的可悲角色。(盛洪:《为万世开太平》,1999)

    毋宁说,前述的心态就是这里盛洪所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文化结果”。之前我曾经在文章结尾不无讥刺的说:“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看五四启蒙者,以及那些现在还幻想着打倒并不存在的孔家店,打着所谓现代化外衣的‘进步人士’。”……也是这个意思。

    现代化(modernization)是百年来所以中国人共同的梦想,未来恐怕也仍然是一个要持续努力的目标。问题是“现代”的概念是一直在变化中的,鸦片战争时的现代今天看起来已经是近代了,再过个几十上百年可能要变成古代了,也就是说,所有的古代都曾经是现代。这样一说,肯定有人不干了,什么啊,现代化的现代指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意思,学术上的“现代化”经典的定义指的是整体文明从农业到工业发展的状态,亦即从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变的历史过程就是现代化。

    现代化的理论是现实性很强的学科体系,它的立基点就是“当下”(current)的,假如加入历史维度考量,不局限在理论上的字斟句酌,那么,我们说“所有的古代都曾经是现代”其实也不算大错!毕竟我们都生活在时间之流当中。

    反过来看的话,所有的现代最后都要变成古代,这可不是在绕口令,而是陈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文明也不是突然产生的,现代跟古代的界限其实不是那么鲜明的。今天总是跟过去与未来联系在一起的,对一个文明而言更是如此,如果硬要人为的将它割断,则产生的灾难可以想见。

    我不知道今天生活在埃及那块土地上的人,是否跟图坦卡蒙(Tutankhamun)法老那个时代的人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跟古埃及文明没有关系大概是可以肯定的,为什么呢?语言文字宗教传统都不一样了,还能说有关系吗?

    好啦,用咱们自己当例子得了,假设五四先贤们当年的革命成功了,今天的中国人废除了汉字、汉语、不听戏曲、不看古书、不要春节、丢掉中医、抛弃中秋端午……那我们还叫中国人吗?不能想象吧?

    可以的,已经有些端倪了,从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到今天转变成为揶揄玩笑味道的“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这其中隐隐约约闪现的就是这种“断裂传统的现代化”的身影。

    October 26

    即使有那么一天

     

                      晚年巴金

    很久没见过这么显赫的死了。”这是上星期在上海华东医院门口,一个正在排班趴活出租车师傅的话,他说的是巴金……

    是啊!即便举国震撼悲恸的这个时刻,还有人在新浪的留言版上这么说呢:“他又不是科学家,文科没用!!理工清华大学才有用!!”这个俗世化的世界正以加速度的方式向前奔去,谁还关心心灵跟真诚?巴金的逝去,引来社会这么大的关注,代表的是否另一种形式的热点跟时髦?我不敢断言。

    “说真话”、“把心掏出来”,这是巴金最著名的话,也是今天各界悼念者朗朗上口的,其实也就是要求一个人别媚俗而已。《随想录》洋洋数十万字,讲的也不外乎这个道理而已。换个方式来说,做人做事不可以随波逐流,用巴金的话来说就是别“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

    无疑的,巴金是他所自承的懦弱、媚俗之人。文学界现在几乎一致公认的是他的代表作为:二十来岁时所创作的《家》、《春》、《秋》,然后就是七十多岁时的《随想录》了。(一般读者印象最深最常提到的也是这些作品)作为一个以文字得名并且一生靠写作谋生的作家而言,这不是很奇异的现象吗?中间那五十年呢?巴金不写了?还是改行了?……

    晚年的巴金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说:

    今天我回头看自己在十年中间所作所为和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理解。我自己仿佛受了催眠一样变得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甚至把残酷、荒唐当做严肃、正确。我这样想:要是我不把这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一个总结,从彻底解剖自己开始弄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又会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太可怕了!这是一笔心灵上的欠债,我必须早日还清。它像一根皮鞭在抽打我的心,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写吧,写吧。”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边叫。

    这是写《随想录》时说的话,是沉痛而真挚的,有千千万万的读者观此文而同声一哭,大家也都是诚心诚意为那“十年浩劫”为那些日子的荒唐胡闹而悲叹。

    可是我却无法不看到这一句“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又会…”,我想问的是如果真的又有那么有一天“情况一变”,到底会不会呢?

    且让我们也来“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一下吧!

    很多读者都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巴老的作品《家》对封建力量进行强有力的控诉,当初我就是读《家》走上革命的道路。”这差不多可以说是“激流三部曲”的定论了,也就是说它们最大的贡献,就是“不仅展现了封建家庭内部的罪恶和腐配、倾轧和迫害,还着力表现了青年一代在“五四”新思潮影响下的觉醒和对封建势力的不妥协斗争,满怀激情地歌颂了他们叛逆封建家庭、封建制度的革命行动。”(李存光:《中国现代作家评传》)

    可是事实上真正的状况是怎么样呢?写过巴金传记的著名现代文学研究者陈思和,在一段访谈录中他质疑巴金写“《激流》等自传性小说时,是夸张了少年时代家庭的封建专制性”,巴金承认说:“你说到我写作的‘夸张’问题。其实我写小说与真实情况不完全一样。我接受了‘五四’反封建的思想,用反封建的眼光去看家庭。……但是写小说与写真人真事是不一样的。我在小说里攻击的是旧制度,不是对个人。”(刊载于本期《新民周刊》上)

    换句话说,巴金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优秀的现实主义杰作”《家》,其实不是自现实中提炼出来的现实,而是“主题先行”(攻击旧制度)之后的现实,也许应该说是具有启蒙时代说教成份和浪漫主义主观性的“现实”才更合乎真相。(关于这些文学上什么什么主义的定位跟分辩,厦门大学杨春时教授有很好的分析研究,请参看他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启蒙主义——现代性视野中的五四文学》一文)

    再讲的更直白一些吧(朋友反映最近我写的文字有些艰深了,该反省!呵呵),巴金的三部曲其实跟“打倒万恶的封建家庭制度”这样的口号标语类似,只是他使用文学语言讲故事的方式,把他的这个想法铺衍岀一部小说来表达他的想法罢了。当然,我们不能否认他讲的故事很成功!

    这里说半天不是打算否定巴金的文学成就,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中,他的作品变成一种鼓动风潮感动人心的标志,这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我希望大家别搞错了,误把冯京当马凉地认为那就是所谓“封建家庭”的现实。(请读者注意啊: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他的小说完全是虚幻的,毕竟他写的不是什么武侠小说)那么,特定的历史时空是什么呢?就是前面李存光说的“青年一代在“五四”新思潮影响下的觉醒”,也就是我之前数篇文字反覆说的革命风潮、重估运动,这已经是当年社会自诩为“进步青年”间普遍的共识了。“激流三部曲”的出现,只是给得这个熊熊燃烧的大火添上薪材油料而已。

    说到这里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其实不仅仅在文革期间而已,那时的巴金就已经是“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了!

    因此,我以为巴金先生晚年的反省严厉谴责自己“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之说,其实是弄错方向了。问题不是要不要跟上时代,而是为什么要跟上时代?我毫不怀疑巴金当年以文学的名义来攻击旧制度时,他是真诚的丢着石块;甚至当时移势转,他像“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时,也是真诚的在丢石块;而晚年他深刻的反省也是丢着“说真话”的石块(到最后一刻我也会撒手而去,可能还有不少套话、大话、废话、空话、佳话……把我送上西天,但是我留下的每张稿纸上都有这样三个字:讲真话”——巴金)……如果每张稿纸都是真话,而这些真话又互相矛盾抵触,古人说“盖棺论定”,但是我不知道哪一个“说真话”的巴金可以论定。

    《庄子·齐物论》上有篇著名的寓言:“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周与?”今天巴老究竟是周是蝶呢?

    ………

    所以我认为巴金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并不是什么众口赞誉的“讲真话”,难道当年那些红卫兵都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讲假话吗?当年那么多跟巴金一样“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丢石块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讲假话吗?这么多人都知道的话,还叫什么催眠术!岂不是自欺欺人吗?讲真话很重要,但是真话不仅仅是真诚就行,不媚俗不随时代起舞不让潮流推着走,恐怕才是巴金真正的无言之教。

    巴金梦蝶的悲剧也是现代中国所有人共同的悲剧,今天,那个时代过去了,报上标题不无惋惜的叹着:“五四一代的最后告别”,更有不少巴金的亲朋故旧读者为他松一口气“终于解脱了”!我也一样,为巴老也为中国过去的一百年松口气,终于解脱了:巴老,您走好;五四,也走好!

    我们知道即使“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们也“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