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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4 情知已被山遮断...
有朋友看完我的议论后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认为我们应该‘回到’旧白话文?” 我想这是误解我的能力跟原意了,诚如前几天提到“范式”时所言,不管我们喜不喜欢,现代文学都已经建立起新范式,形成一个新的传统了。由于对今天的新文学感到不满意,也对它与古典传统的传承历史觉得遗憾,因此才有这番感慨想法,其实也就是希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给当初含冤莫辨的旧白话甚至文言做点小小的“平反”而已。说的更直接些,借着发发牢骚来抛砖引玉,也许能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五四新文学运动都过去大半个世纪了,要说试验的话也该有个阶段性的结论啦,要客观听听各方的陈词,不能只是让新文学派的一面之词、片面指控变成现代文学史上的定论,更不能让成王败寇的野蛮进化史观来主宰一切啊! 事实上,之所以不赞成把我的意见总结为“回到”的说法,还有另一个原因:所谓新文学的那种跋扈独断的革命思路跟杀伐式的做法难道咱也要学习? 进一步说,新文学的白话文再怎么样也有八十来年的历史了,它已经成为社会的基本共识具有自己脉络的新传统了,现实上不可能也没必要“回到”当初去。然而,时间的距离与新世纪的宽松环境,使我们有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来重新审视一下这段历史,来重新鉴往以知来…… 前面说到金庸的语言承续了旧白话文的薪火,这里有个很好的例子可以支持我的判断,王朔在《无知者无畏》中有篇争议很多的文字叫〈我看金庸〉,他说:“…就《天龙八部》说,老金从语言到立意基本没脱旧白话小说的俗套。老金大约也是无奈,无论是浙江话还是广东话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死文字做文章,这就限制了他的语言资源,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 王先生果然不愧是文字工作者,目光敏锐立即窥破了这样的文学来自不同的源流。自然,在此文中表露出来对金庸文字的价值判断是他的事,如此看待旧白话的观点则基本上来自他自陈的“革命文学”立场,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五四以来的看法。但是我们可以知道的是旧白话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随着时代改变也自身有所调整,调整到如果不细心比较的话,几乎不能发现它原来跟现行的新文学白话有什么不同(因为新文学白话也在发展中不断改变中)。 类似的判断跟看法在钱理群先生的一场讲话中也显示了出来(金庸现象引起的文学史思考),然而我不能赞同钱先生所说的:“…我们既不能因为"五四"时期"旧文学"对"新文学"的压制,而否认今天"旧文学"争取自己的文学史地位的合理性,也不能因此而反过来否认当年"新文学"对"旧文学"统治地位的反抗的合理性。” 为什么呢?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个历史的误会,虽然钱先生立意是好的,是想要为旧白话争取合法地位的,但是五四时期旧文学真的压制了新文学吗?恐怕未必。就跟很多功成名就的企业家一样,在他们的回忆录或者接受采访之中,总要把自己的奋斗过程有意无意的夸大,说是面对了多少困难险阻遇到了多少障碍云云,一笑置之可也,如果要完全当真的话,恐怕还有待商榷。 大凡人都有个习惯问题,尤其是流行了两千多年的文言,新文学运动的兴起提倡跟对它们侮蔑,难道旧文学的拥护者就不能回嘴几句?以当年的社会主旋律是“救亡”来看,新文学夹带西洋背景、新思想的道德制高点,谁与争锋不就是螳臂当车,是自己站到“反革命”队伍去了!这可能吗?非要说旧文学当年“压制”了新文学,窃实深不敢同意也。 今天我们看来看去,最突出的例子也就是林纾的反驳,可那是因为刘半农在批判王静轩时,捎带的讽刺讥笑了他的缘故,是带有私人情绪发泄色彩的,成规模的集结成一股势力来压制新文学的,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反而是新文学从一开始就全力压制了旧文学,用革命的决绝态度宣称人家“抱残守阙,不思变革”(钱先生语)、判决人家是“使死文字做文章”(王先生语),恐怕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吧! 历史恩怨已如烟云,我在这里不是要翻什么案,而是希望对现实中新旧白话逐渐合流的现象一个反思,既然新文学占着压倒性的主流的优势,那么,它跟旧白话是否各有千秋各有可以互相补充之处呢?这是勿庸置疑的,现实的发展我们都看到了,就像钱先生描述的那样:“…注意到二者的对立(区别)同时存在的相互渗透、影响与补充”。 承认旧白话的地位也就是在新文学的基础上拓展了自己的语言资源,王先生批判旧白话时说:“这就限制了他的语言资源,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是的,旧白话原来就是脱胎于文言文,几百年的传统根脉就这样续上了,有什么不好呢?(请读者诸君注意,这里我不是要“革命”啊,而是在新文学的基础上) 进一步讲,那么文言文呢?它真如钱先生说的:“不能适应已经开始了现代化进程的中国出现的"现代中国人"表达自己的新的思想、感情、心理的需要,并且不能满足他们的新的审美企求。”,是这样吗? 过去五四那批人有个误解,认为中国汉字太难学,所以造成了教育无法普及,因此需要把汉字简化再简化,最好变成拼音文字才好,才是符合现代化要求的。现在有了港台作为参照系,我们才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中国太穷,政治的动荡、战争的频仍与制度的不够完善,这才是教育不普及的主因,否则人家繁体字的教育不比你简化字的还普及吗? 也许对于文言文的固执看法,吾人也该来个反思才好。这并不是要主张宣传什么复古或倒退,而是今天百分之九十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非但不能写文言文,甚至连流畅无碍的阅读都成了问题,才不到百年的白话文教育造成的文化断裂,已经使得有两千多年的古书变得跟外文一样需要翻译,这还不够使我们警觉吗?中国人却不能读中国书,这像什么话呢? 辛弃疾有词云:“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唠唠叨叨这许多,也许就是这样的情怀吧……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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