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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

灯火阑珊处的浅浅笑语

 书店寄来新书快讯邮件,匆匆浏览就要删去之时,突然看到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也有译为“马尔克斯”)新书的消息。

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约莫是高中时代,还记得那本著名的《百年孤寂》看得的我目瞪口呆,在少年张狂的心中留下的,只是模模糊糊奇怪而长串的名字,以及那迷离似幻匪夷所思的情节,那个时候呵,还不知道世事的艰难与人生的无奈。

然后,临告别大学前夕的那个秋季,一样类似的书讯在报上登载,著名的文学评论研究学者郑树森写了一篇推介文字:《爱在瘟疫蔓延时:加西亚·马奎斯最新长篇力作》,于是这部书进入我随身的背包里,也成为我青春时期懵懂感情的最后印记。

外表内向木讷的青涩少年,骨子里是满腔浪漫的热血沸腾,和着社会转型剧烈变动的时代背景,一心相信的是高远理想与公平正义,总觉得未来在自己手中世界是我的,佩服“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语)的潇洒,衷心奉持“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李敖语)的练达……

不管怎么故作老成洞明,事实还是震于诺贝尔奖得主威名才紧跟知识界时尚的。当然,也有对大师权威的专意逆反和不屑,想要看看他怎么叙述一个老套又传奇爱情故事的微妙心态,今日如果更深探究彼时心理,恐怕还有潜意识中那难以明言的浪漫天性在作祟。

想不到的是在十多年后,远离那时时空背景的北京城又与我的青春重逢,人人自危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里面,恐惧瘟疫蔓延的同时让这书小小的热了一把,此时它叫《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是西班牙文书名直译)。

于是,我在尘封书堆之中寻出它来,跌入我自己都已日渐遗忘的笨拙爱恋记忆。

《爱在瘟疫蔓延时》(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o´lera)才是大师级的真正叛逆,现仍在世的文学作家里面,马奎斯毋宁是无可置疑的可跻身文学史巨子,但却来处理这样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研究者评论家都要嗤之以鼻的庸俗题材,还能把罗曼史都写烂了的那些陈腔滥调情节,变得如此恢宏壮阔、跌宕起伏、动人心弦,真真不愧诺奖得主盛名。我似乎都能揣测怀想老马略带坏坏的微笑说:谁说悲剧才是永恒的主题,我就要来个圆满的大团圆结局;哪个说爱情是无聊的私人呻吟,我偏偏要让它成为世人仰望的传奇!是的,我就要肯定那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众希望。

就这样,一部“爱情大观”、“爱情战斗史”、“爱情教科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行文至此,想起今天报上一则新闻说到服刑人“宋小伟的女朋友已经等了他11年”,编辑还为此专门配发了一张图片,隐约以此为难得奇迹的证明(北京青年报2007-9-26,A7版)。而马奎斯在本书中为我们带来一个横跨半世纪的爱情故事,若论浪漫程度尤胜于斯。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却脱胎于现实而更具备真实性。11年不变的等待固是动人至极的案例,却也是稀罕少见才能成为新闻炒作的主题;王宝钏苦守寒窑18年的传唱原因,想来亦不外如是。我们的主角阿里萨却是很真实的正常人,他在面对现实背叛后无可奈何的愤满与自暴自弃,他游戏人间不断春风云雨的犹豫彷徨等待,这才是普罗大众在同样环境下的真实情况和反应。因此让人难以置信的离奇发展,却又可以那么令人无法抗拒的摂服。

史提芬·闵达(Stephen Minta)在评介《爱在瘟疫蔓延时》时曾经说道:“阿里萨生命中的众多艳遇,只是无痕的春梦,因为他心灵的庞大感情空间,永远是留给独一无二的费尔米纳的。”(林同安译)这话我信,一般人虽然因着我们的软弱、逃避与遗忘,内心总有某个幽隐而柔软的角落,承载着曾经的刻骨铭心,这是人世无常的无奈叹息,却又是现实存在的不得已。也许就在某个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它就突然的那样鲜活的冒了出来。

自然小说发展还是虚构的故事叙述,圆满的结局终究只能是文学家的美好想象,要不怎么有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呢?中秋后的夜晚,京城下着滂沱大雨,我在灯下独自品味着自己的年少岁月,微微发黄的书籍扉页,用铅笔题写着那初萌模糊的情思见证:“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曾经不小心为自己所伤了或伤了自己的人如今安在哉?!摩娑着淡微的字迹,突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首歌来(凤飞飞《我的婚礼》):   

 

为我婚礼你老远回来

依旧是熟悉的微笑

默默望着你千万思绪涌起

无奈我身边却不是你

你悄悄告诉我:“新娘真美丽,

我虔诚地祝福你”

有多少心酸都在你浅浅笑语里

只有我最能了解你

钟声已响起往日情怀已远去

我将追寻未来的美景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看到你含泪的眼睛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你

怀想当年曾经为此曲营造出来的场景,为那个可能的无可奈何情况而低回黯然不已,及今念之不禁为之失笑,那还真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呢。不过高资敏这个歌词写得极为简练又大有想象空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搭配凤飞飞那娓娓道来似有若无的泣诉之声,现在听来仍然令我为之心折情殇。难怪这首老歌让谢东皓翻唱之后,还能被评为2005最感动的一首歌,可见人类情感自有不变的轨迹,只是新世纪的一代们恐怕不知其所由而以为是新歌了。

估计唯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才能“斜晖脉脉水悠悠”吧,所以此曲中的那句“浅浅笑语”才让人倍觉哀婉沉郁。我们都知道阿里萨心灵中那个费尔米纳的独特空间,只是夏天过去转眼秋凉乃是季节使然,无可奈何又无可如何,这就是人生啊!

没有瘟疫的北京,爱情还能蔓延吗?马奎斯在温暖的灯下对着我眨眼,窗外雨声寥落。

9月7日

曾经拥有是否足够天长地久

      

              朱家鼎经典广告作品《天长地久》

 在电影《北非谍影》的结尾,大雾弥漫的机场,原以为可以让自己丈夫安全离去,而自己留下陪伴最爱的伊尔莎,突然面对瑞克独自留下以善后的安排,她忍不住问了句:“那我们怎么办?”(What about us?)瑞克的回答是:“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我们没有…在你来卡萨布兰卡之前,我们曾经失去过它。但昨晚又寻回它了。”(We’ll always have Paris. We didn’t have…We lost it until you came to Casablanca. We got it back last night.)

这话说的极具韵味,令我想起那句著名的广告台词:“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当年拍摄创意这个铁达时手表广告的才子朱家鼎日前已经过世了,我不知道作为未亡人的影星钟楚红是否认同此语?还是她宁可“落于俗套”的希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我个人私下揣测,恐怕还是后者居多吧!

大凡人们对于很难或者无法达到的要求才会在意,所以矮个子的才会在乎身高、光头的怕人家说秃子、穷人则天天盼着发财,正因为没法天长地久,才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曾经拥有,可不就是这样吗?所谓“不在乎”也者,正反证了极其在乎。世间事就是这样奇妙而无奈。

所以在最后关头,瑞克作了看似很伟大又奇怪的决定,他选择理性面对“我们”这个“曾经拥有”,让它永远定格在巴黎那个场景,在确认了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而非错觉或欺骗之后,放弃了“天长地久”所可能带来的风险,因为记忆中的“曾经拥有”是不会变的,那才是真正的“天长地久”。(之前瑞克理性分析解释了自己的原因说:如果飞机离地时你不是跟他在一起,你将抱憾终身。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是很快你将后悔的,是抱憾终身。If that plane leaves the ground and you are not with him, you’ll regret it, maybe not today, maybe not tomorrow, but soon and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这么说来似乎又回到原点了,看来过程更加重要,而非结果。然而世间男女最大的缺憾莫不都在“天下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吗?这又应该怎么说?流行歌曲还传唱表达着广大百姓群众,最直观而朴素的愿望呢:“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问题就出在“拥有”这个词上面,古人有云:“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仔细想想的话,其实何尝只是“钱财”呢?大凡人所遭遇都是身外之物,谁能真正“拥有”什么?佛家又说“五蕴性空”,既然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因缘和合,所谓“缘起不灭”也只能是文学家的浪漫期待而已。

再继续深究下去,恐怕就要走向虚无主义了,若是要将它辨析清楚,那又非本文所能给出的,在此吾人不妨停住。倒是中文的伟大在这里显示出来了,根据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编的《俗语佛源》解释,所谓“因缘”是:“说一切法由内因外缘而生,…既然一切法从因缘而生,生必有灭,故无常;生灭相异,故非一;非一则不自在,不能为主,故必无我;正报既非是我,则依报亦必非我所。”这样探讨现象本质乃至说来虚玄的哲学专有名词,却有了最最世俗的转借意义,什么无常、非一、无我云云全都来个大逆转,而有歌颂爱情天成的意义,所谓“因缘”或者加个偏旁的“姻缘”是也。

可若仔细想想,因缘姻缘,说的可不真是一针见血?!人类总爱为结果寻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解释,因此有什么缘分天注定、三生石上旧精魂之类的美丽传说,事实上却无法也不能寻根究底的推敲。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面,就描述了主角托马斯仔细推敲后赫然发现自己陷入的窘境:就在他好不容易克服各种困难离开了兵荒马乱的捷克,终于可以全身心的投入自己曾经以为最挚爱的外科医生手术工作时,却不得不因为老婆特丽莎的缘故(严格说,呃,是为了一只狗)而重返那个千方百计要逃离的祖国,为此托马斯曾经很坚决的告诉自己,认为这是爱情的宿命、是“非如此不可”的义无反顾,但是当他在过境时是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了,他在心底问自己:“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予抛弃呢?

嗯,是的,托马斯就这样为了“爱情与婚姻”,不顾一切的抛弃了,而这个伟大奉献牺牲的根源,也就是所谓的爱情、婚姻,竟然是肇始于“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当初托马斯服务的医院主治医生坐骨神经痛不得不让他代班出诊,当他工作完毕在一个小餐馆休息时遇到特丽莎、然后收音机恰巧播着特丽莎正着迷的贝多芬,为初萌的朦胧爱情加温添彩、接着托马斯结酒钱记在帐上房间号六,它正是特丽莎的父母离婚前居所号码、再然后托马斯在小公园黄色长凳上等车时坐的正是特丽莎常坐的位置……这一切的一切有巧合但大多是偶然,每一个环节都有各种的可能性,只要其中一个稍微的不一样点,托马斯的“非得如此不可”跟义无反顾就要成为乌影了。什么爱情与婚姻不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偶然跟不确定构成的吗?当然,我们不能否认这其中的关键还是有心与否,连串的巧合可以只是无意义的偶然事件堆积,也可以把它们解读为“于是她知道,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运。”可就如昆德拉在书中提出的假设那样:“如果托马斯坐的席位被当地屠夫占了,特丽莎就不会注意到收音机在播放贝多芬(尽管贝多芬与屠夫的相遇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单单有心还不够的,所以说因缘成就姻缘,诚然。

好吧,那么再对照“因缘无自性”一说,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法儿“拥有”嘛,谈论在不在乎又有何用?黄莺莺有首歌叫《留不住的故事》,吟出了人在面对这种偶然时的无奈和怅惘:“许多从来不在乎的事/ 如今慢慢的交织成/ 交织成一张无边的网/ 层层的把心网住/ 在年轻的迷惑中/ 我最后才看清楚/ 美丽和悲伤的故事/ 原来都留不住/”……正因为人们总不能海枯石烂,所以才会那样盼望天长地久;正因为人们明白无法天长地久,才安慰自己至少曾经拥有。可我们能拥有吗?“美丽和悲伤的故事,原来都留不住”啊!

越写越灰暗了,难道人类对此只能叹息而已?还是让昆德拉来说话:

托马斯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后,开始想到他与特丽莎的结识只不过是六个极其偶然机遇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安。事实上,难道不是一件必然的偶然所带来的事件,才更见意义重大和值得注意么?

机遇,只有机遇才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能劝我的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义,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咖啡渣里读出幻象。

换句话说,正因为那么多偶然叠加下却只发生这一种结果,所以显出它的必然来。用句流行的爱情话语表白台词,那就是“全世界有六十亿人,我却偏偏只是遇到你”,因为很容易就可能擦身而过的几率,才显出相遇的唯一与命定,所以,偶然是因缘也是永远。

我们不能“拥有”也无法实质上“天长地久”,可是,刹那就是永恒,人们总外求那个形式的“天长地久”,殊不知它早就在了。正像一则寓言所说的那样:世上最珍贵的,不是“想得到”和“得不到”,而是“现在所能把握着的幸福”!(甚至已经失去的幸福亦然,“曾经拥有”本身就是“天长地久”)

学者刘小枫在《刹那的永恒》一文中说道:“在寥落的心之深处,在与零落之生息不可分割的时间性生命中,零落之生息真正以血肉去把握的不是外在流逝的时间,而是内心所深切体验过的时间。体验过的内在时间是把刹那化成永恒的先验前提,使那飘逝的醉梦升华永驻的心境。”在这一点上来说,瑞克是对的。

衷心的期望我少年时代的偶像红姑早日从丧夫之痛里面走出来,那些安慰你的人,他们都说错了:你跟朱先生早就已经天长地久了,在你们相互倾心的那一刻。

美丽新世界与苦味人生

 

暑中与姐姐座上闲聊,话至佛教净土宗、西方极乐世界云云,看着从来时尚自信的她,对此所表现出来的莫大热情,倏然心疼的发现她变了―――年来的生活剧变摧折,人世艰难点滴心头,我旁观黯然却有心无力。自顾尚且不暇,遑论及其余哉?

似乎人类从来就有构造想象美好世界的传统倾向,西方人从圣经的伊甸园、柏拉图的理想国、摩尔的乌托邦一直到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千年以降梦想理想交杂延续不断。中国人又何尝不是呢?自礼记的大同世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可谓是不胜枚举。这么多的理想社会美好生活想象,反映的是人们对尘世生活的无奈与逃避。

然而,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理论的或是现实的,那想象中的美好世界假若真的实现了,真的就那么好吗?

这个问题从乌托邦思想出现的开始就产生了,反乌托邦力量在历史上一直不绝如缕,有阵子我对英国哲学家卡尔巴柏(Karl Popper)很是着迷,他在其著名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一书中,把自柏拉图以来具有代表性的理想社会作为“开放社会”的敌人,从理论上作了绵密深刻又一针见血的批驳。

可是对我震动影响最大的却是少年时期读过的一本小说:《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书名源自圣经,作者赫胥黎借着书名直白的传达了人类一直以来的愿望,可是讲述的却是一个令人深思低回不已的恐怖未来。

人们对现实的不满所希冀的美好世界是怎么样的呢?生物学家早就从科学的角度给予我们一个回答,所有的生物无不为了自身与种族的繁衍而罄尽其力,这兴许就是也同样作为生物一员的人类,所有行为的根源。事实上,孟子早在。”《孟子·离娄下》中用更文雅的方式点出人“异于禽兽者几希”,他说:“食色性也”。这两者正是人类最基本的意欲需求,也可以说是人类所有苦恼的来源,用佛教的话来说,所谓“诸行皆苦”(Sabbe Sankhara dukkha)也。

在《美丽新世界》中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食色问题,和马大胡子想象的类似,物质的极大丰富之后人们就可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因此小说的背景设定在科学极度发达的时空下,一举解决了人类生存最基本需要的难题,顺带连生病甚至老去都不会了,科幻嘛,那就尽量把人类所有能够遇到的难题都设定一个完美的方案,把意淫进行到底,看看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中,人类是不是真的就如想象的那样快乐?!

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类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之后,还会有别的需求要满足,要不怎么说人是万物之灵呢。人类就是难搞,不是吃饱能够性交就行的。因此,赫胥黎还得从心理层面入手,想办法让人活得愉快满足不胡思乱想。这里他采用的不是奥威尔《一九八四》那样暴力的方法,老大哥的监视跟大喇叭只会令人恐惧服从,而非打从心里面感到幸福。

所以,在美丽新世界中,人们不必再采用原始怀胎的生殖方式了,一切都是试管婴儿科学代劳,那种会带来无谓情感牵绊的“亲情”自然就消失了,看,一种可能的痛苦也跟着没有了;人们虽然不会老,可还会死啊,没关系,从小就灌输并学习关于死亡的一切,因此生命的消逝就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科技的高度发达,使得死亡只是一种自然过程,完全实现无痛苦;还有,由于科学技术的极端进步,人们各个安于其位,真正实现了个人是社会螺丝钉的伟大梦想,再没有什么权力财富的争执。……这里的重点就是要消除人异于禽兽者几希的那个“几希”,换句话说,人类原先的苦痛集中来说就是生老病死,一旦它们都不再是问题,那么人类的特征:思想跟情感,就成为所有苦痛的来源。这个问题如果不能解决,美丽新世界如何美丽得起来?

因此赫胥黎接下来的设计非常高明,首先他让今天世界的书籍都变成禁书,那些描述喜怒哀乐的东西必须全部消失,否则它们就可能引发人类的想象跟思考,成为新世界里面不稳定的因子;再来,最重要的是消除人类各种情感,我们知道亲情已经是昨日黄花,友情也在禁止之列,当然,这里采取的是温柔的方式,互助没有必要、科学极度发达、人人很满意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自主的满意存在,所谓友情也就慢慢降到最低或消失;各类情感里面最厉害的要属爱情了,这个原是人类繁衍所需,历经数千年发展出来的情感需求,但在美丽新世界中,由于人类都采用国家统一生殖统一养护的政策,它自然也就可有可无了,只是人还有天生的需求,所以让性爱成为自由无拘束的一种娱乐活动,那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由此也顺带消灭了爱情里面可能包含着的嫉恨、思念等等情感。

这样的世界简直是集人类古今以来最好社会的想象,绝对的科学造就了丰富了物质,再加上没有生老病死的苦、没有喜怒哀乐的痛、人人都对自己的地位生活很满意,还有什么更好的乌托邦能够比拟呢?直到一个保留区(跟野生动物园似的旧社会,也就是咱们现在这个社会,新世界保留它作为科考跟观光,以及对照新世界美好)里面的“野人”闯进新世界,透过野人对新世界的反抗跟冲突,我们才明白那个新世界美好的太令人不值得一活了。

我至今记得野人在面对新世界统治者的威吓后,他所说的那大段对话: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上帝,需要诗,需要真正的危险,需要自由,需要善,需要罪恶。”(But I don't want comfort. I want God, I want poetry, I want real danger, I want freedom, I want goodness. I want sin." )

  “实际上你要求的是受苦受难的权利。”("In fact," said Mustapha Mond, "you're claiming the right to be unhappy." )

  “那好,”野蛮人挑战地说,我现在就要求受苦受难的权利。”("All right then," said the Savage defiantly, "I'm claiming the right to be unhappy." )

  “你还没有说要求衰老、丑陋和阳痿的权利;要求害梅毒和癌症的权利;要求食物匮乏的权利;讨人厌烦的权利;要求总是战战兢兢害怕明天会发生的事的权利;要求害伤寒的权利;要求受到种种难以描述的痛苦折磨的权利。”良久的沉默。("Not to mention the right to grow old and ugly and impotent; the right to have syphilis and cancer; the right to have too little to eat; the right to be lousy; the right to live in constant apprehension of what may happen tomorrow; the right to catch typhoid; the right to be tortured by unspeakable pains of every kind."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

  “这一切我都要求。”野蛮人终于说道。("I claim them all," said the Savage at last.)

也许,爱憎别离求不得是苦,但是没有苦的乐也就不成其乐了。极乐世界或天堂,那又怎么样呢?那样无丝毫苦的日子天天过不腻味吗?人啊,就是这么矛盾,或许人生就是苦,只有从中品尝出来的甜味才鲜美,所谓甘苦人世大概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