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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9日 断裂传统的现代化所有的现代最后都会变成古代(1928年汉阳工业区) 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人感叹这个时代是“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乍看到时不禁一愕,随后忍不住为这个形象而生动的描述大笑! 社会剧烈的变革的时期,商品化的大潮席卷一切,价值观从一个极端摆荡到另一个极端,身处其中的现代人只要缺乏自省警觉,很容易就被时代推着走而随波逐流了。于是每个人拼命追求财富以给自己人生定位,可是“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干什么呢? 于是我们看到中国奢侈品消费急遽攀升,有报导指出:“目前中国的奢侈品市场是20亿美元,上升幅度为全球之最。高盛的奢侈品行业研究报告指出,中国奢侈品消费者已经是世界第三大奢侈品消费群,约占2004年奢侈品消费行业总销售额的12%左右”(复旦新闻)。这是典型的用外物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例子。 虽说中国人口基数庞大,富有人口即使是很低比例也为数不少,但是对于在一个仍然有许多人处于贫困的发展中国家,这样的世界记录还是很惊人的,于是大多数还没有富裕起来的人愤怒了,他们觉得社会不公平、政策有问题…… 这句话用直白的语言来说就是:有钱人只管自己,没钱的只好抱怨!孔子有个学生叫子贡,他刚巧也说过意思相近的话:“贫而无诌,富而无骄”。想想看,四处看不顺眼的“兼济天下”自然是“无谄”的,财不露白的“独善其身”那当然也是“无骄”了! 可是我们细按其内容就会知道完全不然,独善其身的那里无骄啊?要不那个奢侈品的消费记录怎么来的?真的无骄也不会引来人家眼红而要“兼济天下”啊!所以问题是从富者开始的,要是他们无骄不就好了!?这么说,肯定富者不干了,怎么?我辛苦工作努力挣来钱还不准花啊?况且古话不是说了安贫乐道啊!贫者怎么不乐道就知道抱怨?有本事你挣去啊!贫者当然也有一肚子苦水,要不是这个那个原因我也不会贫穷,我就是看不惯你们那个“独善其身”样儿,所以就要“兼济天下”一番让你不得安宁。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注意,财富分配跟社会公平早已经是个热点,已经有不少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在烦恼跟研究,甚至跟当局出谋划策了!撇开制度层面的分析暂且不说,如果我们从文化的角度来观察,这样的描述(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反映了一种什么样扭曲的价值观呢? 说到此处突然想起著名经济学者盛洪有段文字讲得精辟,不妨抄录在下给读者们分享:
毋宁说,前述的心态就是这里盛洪所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文化结果”。之前我曾经在文章结尾不无讥刺的说:“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看五四启蒙者,以及那些现在还幻想着打倒并不存在的孔家店,打着所谓现代化外衣的‘进步人士’。”……也是这个意思。 现代化(modernization)是百年来所以中国人共同的梦想,未来恐怕也仍然是一个要持续努力的目标。问题是“现代”的概念是一直在变化中的,鸦片战争时的现代今天看起来已经是近代了,再过个几十上百年可能要变成古代了,也就是说,所有的古代都曾经是现代。这样一说,肯定有人不干了,什么啊,现代化的现代指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意思,学术上的“现代化”经典的定义指的是整体文明从农业到工业发展的状态,亦即从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变的历史过程就是现代化。 现代化的理论是现实性很强的学科体系,它的立基点就是“当下”(current)的,假如加入历史维度考量,不局限在理论上的字斟句酌,那么,我们说“所有的古代都曾经是现代”其实也不算大错!毕竟我们都生活在时间之流当中。 反过来看的话,所有的现代最后都要变成古代,这可不是在绕口令,而是陈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文明也不是突然产生的,现代跟古代的界限其实不是那么鲜明的。今天总是跟过去与未来联系在一起的,对一个文明而言更是如此,如果硬要人为的将它割断,则产生的灾难可以想见。 我不知道今天生活在埃及那块土地上的人,是否跟图坦卡蒙(Tutankhamun)法老那个时代的人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跟古埃及文明没有关系大概是可以肯定的,为什么呢?语言文字宗教传统都不一样了,还能说有关系吗? 好啦,用咱们自己当例子得了,假设五四先贤们当年的革命成功了,今天的中国人废除了汉字、汉语、不听戏曲、不看古书、不要春节、丢掉中医、抛弃中秋端午……那我们还叫中国人吗?不能想象吧? 可以的,已经有些端倪了,从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到今天转变成为揶揄玩笑味道的“富则独善其身,穷则兼济天下”,这其中隐隐约约闪现的就是这种“断裂传统的现代化”的身影。
10月26日 即使有那么一天晚年巴金 “很久没见过这么显赫的死了。”这是上星期在上海华东医院门口,一个正在排班趴活出租车师傅的话,他说的是巴金…… 是啊!即便举国震撼悲恸的这个时刻,还有人在新浪的留言版上这么说呢:“他又不是科学家,文科没用!!理工清华大学才有用!!”这个俗世化的世界正以加速度的方式向前奔去,谁还关心心灵跟真诚?巴金的逝去,引来社会这么大的关注,代表的是否另一种形式的热点跟时髦?我不敢断言。 “说真话”、“把心掏出来”,这是巴金最著名的话,也是今天各界悼念者朗朗上口的,其实也就是要求一个人别媚俗而已。《随想录》洋洋数十万字,讲的也不外乎这个道理而已。换个方式来说,做人做事不可以随波逐流,用巴金的话来说就是别“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 无疑的,巴金是他所自承的懦弱、媚俗之人。文学界现在几乎一致公认的是他的代表作为:二十来岁时所创作的《家》、《春》、《秋》,然后就是七十多岁时的《随想录》了。(一般读者印象最深最常提到的也是这些作品)作为一个以文字得名并且一生靠写作谋生的作家而言,这不是很奇异的现象吗?中间那五十年呢?巴金不写了?还是改行了?…… 晚年的巴金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说:
这是写《随想录》时说的话,是沉痛而真挚的,有千千万万的读者观此文而同声一哭,大家也都是诚心诚意为那“十年浩劫”为那些日子的荒唐胡闹而悲叹。 可是我却无法不看到这一句“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又会…”,我想问的是如果真的又有那么有一天“情况一变”,到底会不会呢? 且让我们也来“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一下吧! 很多读者都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巴老的作品《家》对封建力量进行强有力的控诉,当初我就是读《家》走上革命的道路。”这差不多可以说是“激流三部曲”的定论了,也就是说它们最大的贡献,就是“不仅展现了封建家庭内部的罪恶和腐配、倾轧和迫害,还着力表现了青年一代在“五四”新思潮影响下的觉醒和对封建势力的不妥协斗争,满怀激情地歌颂了他们叛逆封建家庭、封建制度的革命行动。”(李存光:《中国现代作家评传》) 可是事实上真正的状况是怎么样呢?写过巴金传记的著名现代文学研究者陈思和,在一段访谈录中他质疑巴金写“《激流》等自传性小说时,是夸张了少年时代家庭的封建专制性”,巴金承认说:“你说到我写作的‘夸张’问题。其实我写小说与真实情况不完全一样。我接受了‘五四’反封建的思想,用反封建的眼光去看家庭。……但是写小说与写真人真事是不一样的。我在小说里攻击的是旧制度,不是对个人。”(刊载于本期《新民周刊》上) 换句话说,巴金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优秀的现实主义杰作”《家》,其实不是自现实中提炼出来的现实,而是“主题先行”(攻击旧制度)之后的现实,也许应该说是具有启蒙时代说教成份和浪漫主义主观性的“现实”才更合乎真相。(关于这些文学上什么什么主义的定位跟分辩,厦门大学杨春时教授有很好的分析研究,请参看他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启蒙主义——现代性视野中的五四文学》一文) 再讲的更直白一些吧(朋友反映最近我写的文字有些艰深了,该反省!呵呵),巴金的三部曲其实跟“打倒万恶的封建家庭制度”这样的口号标语类似,只是他使用文学语言讲故事的方式,把他的这个想法铺衍岀一部小说来表达他的想法罢了。当然,我们不能否认他讲的故事很成功! 这里说半天不是打算否定巴金的文学成就,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中,他的作品变成一种鼓动风潮感动人心的标志,这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我希望大家别搞错了,误把冯京当马凉地认为那就是所谓“封建家庭”的现实。(请读者注意啊: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他的小说完全是虚幻的,毕竟他写的不是什么武侠小说)那么,特定的历史时空是什么呢?就是前面李存光说的“青年一代在“五四”新思潮影响下的觉醒”,也就是我之前数篇文字反覆说的革命风潮、重估运动,这已经是当年社会自诩为“进步青年”间普遍的共识了。“激流三部曲”的出现,只是给得这个熊熊燃烧的大火添上薪材油料而已。 说到这里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其实不仅仅在文革期间而已,那时的巴金就已经是“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了! 因此,我以为巴金先生晚年的反省严厉谴责自己“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之说,其实是弄错方向了。问题不是要不要跟上时代,而是为什么要跟上时代?我毫不怀疑巴金当年以文学的名义来攻击旧制度时,他是真诚的丢着石块;甚至当时移势转,他像“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时,也是真诚的在丢石块;而晚年他深刻的反省也是丢着“说真话”的石块(到最后一刻我也会撒手而去,可能还有不少套话、大话、废话、空话、佳话……把我送上西天,但是我留下的每张稿纸上都有这样三个字:讲真话”——巴金)……如果每张稿纸都是真话,而这些真话又互相矛盾抵触,古人说“盖棺论定”,但是我不知道哪一个“说真话”的巴金可以论定。 《庄子·齐物论》上有篇著名的寓言:“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周与?”今天巴老究竟是周是蝶呢? ……… 所以我认为巴金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并不是什么众口赞誉的“讲真话”,难道当年那些红卫兵都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讲假话吗?当年那么多跟巴金一样“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丢石块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讲假话吗?这么多人都知道的话,还叫什么催眠术!岂不是自欺欺人吗?讲真话很重要,但是真话不仅仅是真诚就行,不媚俗不随时代起舞不让潮流推着走,恐怕才是巴金真正的无言之教。 巴金梦蝶的悲剧也是现代中国所有人共同的悲剧,今天,那个时代过去了,报上标题不无惋惜的叹着:“五四一代的最后告别”,更有不少巴金的亲朋故旧读者为他松一口气“终于解脱了”!我也一样,为巴老也为中国过去的一百年松口气,终于解脱了:巴老,您走好;五四,也走好! 我们知道即使“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们也“不会...”的。 10月25日 “媚俗”与“现代化”
我将这一观点置于最前、最重要的位置:瓦格纳的艺术是病态的艺术。他置于舞台上的所有问题都是歇斯底里的问题;痉挛的情感、过分的敏感,要求的是一次更比一次强烈、刺激的品味…(尼采) 有一阵子我弄不明白瓦格纳跟尼采决裂的原因何在,即使看了尼采自己的叙说还是不大清楚问题所在。在查阅各种书籍资料上所说的各种理由之后,总感觉它们或者语焉不详或者不能令人信服,总之是越看越迷糊如坠五里雾中,直到最近为了迎接《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ebelung)上演,开始有计划的大量阅读聆听瓦格纳,才终于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真正的原因就是尼采无法容忍瓦格纳的“媚俗”(kitsch)。 对于媚俗这个词,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一段访谈中对它作出了解释,我认为这是很好的说明(谭立德译《小说的艺术》):
打个不很恰当的比方来说:我非常喜欢并且崇拜景仰莎士比亚,不能想象他老先生不再写《哈姆雷特》来追问人生,却赶时髦去弄什么“下半身写作”炮制《我把爱情遗忘》之类的作品……尼采当时面对瓦格纳时,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尴尬情况,他曾经那么的推崇瓦格纳,谁曾想他却这样轻易地就背叛了理想? 我在聆听瓦格纳时确实感觉到尼采所描述那种迷醉与激动的情况,如果音乐只是一时的娱乐跟情绪的癫狂,这样的音乐最终将有摧毁人心进而走向虚无的趋势。作为伟大的音乐家能够引领潮流的瓦格纳岂能如此? 可是,音乐不就要让人反映、激起人类的情感吗?我想孔子在评价《诗经》〈关睢〉时说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也许在此可以作为一个注脚参考。换句话说,廉价的激情就是取悦受众而已,伟大的艺术必须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或许可能因此超越时代而备受冷落,也不能为了赢得掌声而迎合时代。 尼采曾经石破天惊的宣称上帝死了,一般浅人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宗教上的姿态,其实他更有可能是在叹息价值的失落与世界的庸俗化,看看我们四周无处不在的无灵魂状况吧:圣洁的耶诞节变成狂欢,商家主导着我们的生活,告诉我们应该寄贺卡应该去舞会应该送礼物,于是我们照作了;媒体说这是情人节要送花要有巧克力,于是我们都在那天一窝蜂的这样作了;管理书籍跟培训讲师都说人脉关系是重要的资源,于是我们认真的把朋友分类将友谊分级……每个人都在时代之中无意识的顺波逐流,却还自以为是跟得上时代的时髦。这就是“媚俗”的真义! 这么说,尼采是在提倡一种贵族精英的观念思想喽?从历史的角度而言,如此解读或许没有大错,但是我认为可以不用这样狭隘的看待对媚俗的谴责。第一个用“沉鱼落雁”来形容美女的人是文学家,第一万个还用这个词的人就是陈腔滥调;同理首先提出人民力量来对抗精英主义的人是哲学家是先知者,而文革期间千千万万跟着摇旗呐喊的红卫兵却只是跟屁虫而已。 跟上时代还不够,还要想法子反抗他,这才是真正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语),对于有志于活出有价值人生的人,这样的清醒是必须的。 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看五四启蒙者,以及那些现在还幻想着打倒并不存在的孔家店,打着所谓现代化外衣的“进步人士”。
10月24日 重估一切价值
瓦格纳 尼采 昨晚去看了瓦格纳(Richard Wagner)… 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深夜中来回,还得连续坚持上几天,那是去年的《牡丹亭》,想来仍恍如目前,匆匆竟然又过一年了!岁月催人老,信哉? 第一次听说瓦格纳时还在念高中吧,正是青春躁动时期,而且还是间接经由对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悲剧人生而印象深刻的。还记得威尔•杜兰(Will Durant)用不无遗憾的笔调描述着尼采最后的结局:“1900年,他死了!很少有人为自己天才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He died in 1900.Seldom has a mam paid so great a price for genius) 于是,我也跟着“尼采反对瓦格纳”了! 尼采死后两年,梁启超就在《新民丛报》上引介了他:“今之德国有最占势力之两大思想,一曰麦喀士(马克思)之社会主义,一曰尼至埃(尼采)之个人主义。”后来历史发展显示,他们果然也在中国占了势力,影响至今未已。 吾人甚至可以这样说,二十世纪的中国主要就是在他们两人思想相激相荡下,一路曲曲折折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尼采著作《权力意志》的副标题为“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Umwertung aller Werte,Attempt at a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这句话后来成为五四时期的中心口号,从陈独秀到胡适、鲁迅……无不表达了这样的意愿或想法。 问题是,这个“重估”运动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于是演变到最后产生了“要有建设必须先破坏”的奇谈怪论,甚至出现“只破坏不建设”的糟糕情况。事实上,在尼采心目中是有“价值”的(西方古希腊传统),正因为如此,才要重估(现存西方的价值)。而五四时期作为预设标准的价值呢? 五四时期用来重估的价值观是以当时的西方为参照系的,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德先生”跟“赛先生”,由于当时国家民族所面临的深重危机,这个价值观于是被无限放大成为唯一的普世价值了。换句话说,即使在西方它们也只是各种价值之一而已,并非衡量一切的唯一准绳。 于是在西方咄咄逼人的现代化框架下,中国的古典传统几乎完全失去价值,终于出现一个我们今天看了一个很荒谬的现象:尼采重估一切价值是希望回归(西方文化传统根源的)古希腊,而我们重估一切价值却是希望回归(尼采所抨击的“虚无主义”)现代西方。这可真是历史的误会! 当然,吾人不是要全面否定五四启蒙运动的成就,那是不可能也没有必要的,作为一个时代的中的个人难免有他的局限,但是“矫枉必须过正”的后遗症却至今回荡,严重的妨害了我们审视自己的眼光。在事隔百年,在风平浪静心平气和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再来重估一切价值?是不是可以真正理解尼采的呼喊? 据说爱因斯坦说过这样的话:“即使牛顿或莱布尼茨从来没有存在过,世界上也总会有微积分学;然而,如果贝多芬从来没有生存于世,我们就永远不会有那些C小调交响曲。”我认为这只是一个称赞罢了,纵观西方古典音乐史就可以发现,即使巴赫终结了一个时代,但也开启了一个新的传统,类似的状况到贝多芬时又何尝不是?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历史自有它发展的主线,顺着传统的和声与曲式的线索而下,自然也一定会有贝多芬,也许不叫这个名字,但是“那些C小调交响曲”自然要出现,瓦格纳亦然。 当《莱茵的黄金》(Das Rheingold)中巨人出现时那轰隆的鼓声响起,坐在黑暗剧院中的我不禁微笑了起来,今天电影中普遍采用的配乐手法印证了瓦格纳的影响,可是尼采所反对的浪漫派却早已成为历史,时代是在往前进的没错,即使瓦格纳也是承先启后而已,上演瓦格纳的剧院也会演出巴赫、贝多芬,尼采所珍视的过去其实没有过去。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还固执着只要五四这个传统,那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1919年5月4日那天的游行指挥是傅斯年,以他为主编的《新潮》则是新文化运动中,仅次于《新青年》的重要刊物。或许它的英文名字《The Renaissance》更能体现“价值重估”的真意来,所谓renaissance的原意可不是仅仅指“新”而已。 所以,我喜欢巴赫,但也去看瓦格纳! 10月20日 我们如何看自己“吾国旧时医籍,大都言阴阳气化,五行五味生克之理,凌乱恍惚,如蜃楼海市,不可测绘,支离谬葛……四千年来,谬种流传,以迄今日” “我始终认为,关心自己、自己家庭成员的身体健康的同志,应该买一套大学《中医学》,至少可以学会算卦、相面、占卜、看风水等非常使(实)用的‘知识’。” 上面两段话发表的时间相距近百年,前者是上世纪初强烈主张废弃中医者言,后者是近来在网上讨论热烈的“中医是最大伪科学”方面的代表看法之一,虽然时光流逝岁月匆匆百年沧桑,可是他们那种揶揄的语气跟鄙视的观点,却是几无二致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龙子仲先生在一篇名为〈中医招谁惹谁啦?〉的文章中说道:“20世纪是‘文明’人合伙剿灭中医的世纪。‘合伙’,说明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同谋’关系。这样的同谋,或许并无一次秘密会议式的策划,而是基于‘文明’法则的‘心同此想’——真是默契呀!” 近两年坊间出现了一本名为《思考中医》的书籍,由于作者生动的叙述再加上电视媒体的推介,不旋踵间竟然使这样冷门的主题成为一本畅销书,接着电视剧《大长今》的热播效应,于是中医又再度成为讨论的焦点,也再次成为维护科学与文明者挞伐的目标,进而我们又从新看到与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声讨……。 百年来中医面对这样的处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跟文言文一样先是强力自卫,然后败退成为附属补充,接着再面对攻击然后又败退,变成博物馆考古似的文物,隔一阵子又被拉出来鸣鼓攻之一番,最后有人说文言文应该推出基础教育,而中医则“必然走向没落和衰亡的历史宿命!” 岂止是文言文跟中医命运多桀如此,中华文明的古典传统从思想、语言、医药、服饰、戏剧、绘画、音乐等等各方面,在西方现代化的大军前面可以说是全面溃退,这那里是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说的什么“文明的冲突”(The Clashof Civilizations),根本就是文明的大崩溃,而且还主要是从文明内部主动开始的。 我相信无论是维护还是反对中医的各方,原始出发点都是善意的。可是一方面激情取代了思索,一方面立足点不同得到的结论自然有异。 在我看来,所谓“医”是什么?《高级汉语词典》是这么说的:“会意兼形声。从匚(fāng),从矢,矢亦声。《说文》:‘盛弓弩矢器也。’‘醫’,会意,从‘殹’(yī),从酉(yǒu)。‘殹’,治病时的扣击声。‘酉’,用以医疗的酒。二字各有本义,今用‘医’为简体字。本义:治病的人”对啦,医就是治病的人,能治病就是能医,也就是就是邓小平的实用主义看法“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自然,这个朴素的看法是不能让科学派满意的,他们认为巫术跟星象偶尔也会命中,因此即使中医偶尔治好病,那只是概率罢了而非能够反复验证的科学。所以中医呢,还是要反对要废除要让它没落跟衰亡。 问题是中医并非依靠概率来治病的,它有一套自己严密的解释体系,一环扣一环对自然跟人体的看法,只是这个“范式”跟现代自然科学是不一样的,尤其它是从中国古典传统的根上成长的,流传的过程中沾染了很多中国哲学的术语,比方阴阳五行等等实在难以跟今天起源于西方的现代医学契合(其实西医或者现代医学也是带有西方哲学基础的,比如机械因果、原子论、探究本质、强调普遍等等)。跟科学挂不上构,中医就只能节节败退毫无办法。 于是就有了“中医西结合”、“中医现代化”之类的奇思妙想,想尽办法要让中医从理论到实验走普遍化跟本质化的道路,也就是按照西医的思路来改造中医。去除了中医原来自身的阴阳五行等基础之后,结果是中医愈来愈衰弱越来越让人看不起,什么中医药内掺杂西药的而产生毒副作用的新闻层出不穷(即使中医从业人员也对中医没有信心所致,抽去中医的基础之后,他们脑袋也西医化了),进一步使得中医在大众心中变得跟“算卦、相面、占卜、看风水”差不多了,难怪前述引文的作者要这样奚落它,实在事出有因啊! 这么麻烦还有这么多的后遗症,那何不干脆直接放弃中医得了?搞什么结合或现代化呢?因为中医毕竟有疗效,虽然它无法用西医所认可的“科学”的语言来说明...而且,它便宜。在我们这个广土众民而且还有不少人处于贫穷状态下的国家,中医的存在对西医起到很好的补充作用,所以它苟延残喘至今。虽然在志士仁人们奔走呼吁棍棒交加下,但是它终于活下来了。 回顾中医的现代化之路,我总不免想起《庄子》〈应帝王〉中说的那个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而混沌死。”大家原意是好的的,就跟倏与忽为了混沌好一样的为中医好,可就这么东凿一窍西凿一孔,中医已经跟混沌一样奄奄一息矣。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就像西方人已经认定狗是宠物一样,他们用这样的眼光来看东亚地区吃狗肉是不文明,无论你从什么角度看吃宠物人类忠实的朋友确实是野蛮,可是却罕有人敢如部分韩国人那样回嘴:牛是东亚农业文明的功臣,西方人吃牛肉也是野蛮!(我小的时候家里长辈确实还禁止吃牛肉,即使早已不耕田而且吃的也是肉牛了) 我们的脑袋都已经先存着“狗是人类最忠实朋友”的想法了,于是看到不一样的做法才不会有什么“文明的冲突”感觉呢,而是直觉的羞愧、真诚的自惭乃至强烈的自弃。大概是让洋人打怕了,从心里就对西方文明产生敬畏感,在服膺人家的同时也跟着把自己异化了。
萨伊德(Edward W. Said)悲哀而绝望的说:我们东方人已经不会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自己了!果然。 Edward W. Said 10月18日 以中国文化打败中国人一度在媒体上沸沸扬扬炒作的韩剧《大长今》终于演完了,剧中主角徐长今最后在山洞中为一个难产妇人动刀剖腹生产,在成就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跟信念之后完满的结束了全剧。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剧组的灵思巧想,安排在最后几集的长今为外科手术而跟当时社会观念冲突,以成功施行了一次救人任务作为结束给观众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这样比起正面直接的歌颂称扬可有韵味多了。 有时候我忍不住要以小人之心来揣度一下:如果这岀戏没有就此完结,照这样再发展下去,长今大概就要变成中医的正统传人了。想起韩国人曾经宣称西施跟孔子是阿里郎,造纸跟针灸是他们的发明,去年甚至还打算向联合国申报端午节为他们的文化遗产……这样的狂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里我不是要谴责或嘲笑韩国人的做法,对于鼓吹民族主义也毫无兴趣。不过,这却很值得吾人省思,为什么会这样?今年端午节前夕南京的《现代快报》做了一版的节日专题,在主题〈端午粽子,吃出了什么味道?〉之下都是些什么呢?“满大街难寻粽叶踪影”、“很多人未见过包粽子”、“豪华包装使粽子变味”…“传统节日缘何被冷落”……看看,看看,这反映了国人心目中端午就是这个样子,其中有一篇小短文特别有意思,全文转载如下:
因为你们不要嘛!怎么?你自己的传统不要,人家拣去了还觉得吃味啊?!端午、中秋等等节日以及传说,都是迷信跟封建的残余(嫦娥?白蛇?),体现在社会上就是没人当一回事,甚至连放假一天都没有,忽忽就发现过去了,自己弃如敝屣还不许人家珍如拱璧吗? 回到《大长今》这部戏,国内发行方宣传炒作是很成功的,不管怎么样都使它成为关注热点且引起了讨论,正反面意见并陈本是现代社会之常,况且是一部流行的连续剧喜欢与否自然也是仁智互见的,可是反面意见中竟然有人就从中看出了“儒家思想中那种等级森严、因循守旧、不思变革的消极因素”(红网:〈大长今与儒家政治〉),这就实在令人非常不解了,为什么非得扯上儒家来痛批一番才过瘾呢?且不说原作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难道“等级森严、因循守旧、不思变革的消极因素”是儒家才有的吗?古代社会难道不都是这样吗?莫非西方古代就不这样吗? 以今之眼光为尺度来衡量古代本就是对历史不公平的解读,再拿一个早有的结论来套所有事,那么儒家或传统真的就一无是处了,反正这是个简单便捷又省力安全的方法,也不会有人出来辩解反驳,所以什么不如意都往传统往封建往儒家上面推就得了。前天看到著名学者周国平也来这一套(新京报:尊重生命是最基本的觉悟),突然觉得评论家学者可真好当啊!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孟子·离娄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止这样自虐的心态呢?否则别人“以中国文化打败中国人”、“以中国文化开拓中国市场”的尴尬局面,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改变不了的。 10月15日 孟轲说老子跟你拼了八月份的《读者》在〈言论〉栏目中选刊了一段颇为经典传神的话:“我们后辈可能不再会用‘恻隐之心’,不懂‘虽千万人吾往矣’,不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会说‘我看你可怜’、‘老子跟你拼了’、‘我要和你结婚’。”…… 这当然是黑色幽默式的猜想,不过它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开始出现端倪了。六月末高考结束后开始阅卷了,《光明日报》上出现了一则消息:〈广东高考古文翻译逾万人得0分〉,记者引述专家的话说“中学语文教学还是要重视基本功训练”,问题是所谓基本功的根源应该是什么?如果整个社会主流意见还是对古典传统抱有或多或少的敌视态度,如果提到古文首先在脑海中出现的是僵化糟粕封建之类的负面印象,那么,这个语文能力逐年持续下降的趋势怕是难以避免的。 信息时代语文能力恶化的情况并非中国独有,我们也不是要把这个趋势全部归咎于上述原因,然而以前述态度对待我们民族的过去却是今日中国特有的现象,诚如何怀宏教授所言:“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这样,在20世纪里如此激烈地否定自己的历史、否定自己的传统文化、否定自己的祖先。而在西方以外的后发国家中,像韩国、日本也都没有像中国这样激烈地反传统,而它们的现代化之路并不就比中国更坎坷。”(新京报:〈对历史应保持温情与敬意〉)我们不能不说这样的态度会影响到语文教育基本功的训练,试想年轻人从各个方面有意无意地得到这样对待传统的暗示,他能打从心底欣赏并且真心的想要学习它吗? 态度会影响学习还有一个例子,今年复旦大学“汉语言文字大赛”让留学生队夺魁了,《文汇报》引述了得知比赛结果因而“心情颇为复杂”的评委陈光磊老师的话说:“…语言是一个民族的特质标志,留学生队夺冠说明外界正在积极关注着汉语及中华民族,对此我们应该感到欣慰。但同时,我们也应该不断提升自己,了解自己的民族文化。”(文汇报:复旦汉语言文字比赛留学生夺魁引人深思) 靠着中学教科书上聊备一格的几篇选文,鸡零狗碎的片断语文知识,为了应付考试而不得不去面对跟学习,奢谈什么基本功训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钱穆先生希望我们不要对中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不要自认为“我们现在是站在已往历史最高之顶点,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很可惜,这个预言现在全都实现了! 那么,外国呢?先进的外国情况又是如何的呢?根据英国的国家课程标准要求,学生在基础教育阶段必须阅读两部莎士比亚的戏剧,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没有读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就不是英国人。”(我们呢?…)除此之外,还要求必须读1900年以前著名的英国小说家的两部作品、1900年以前著名英国诗人的两部诗集;法国从1990年开始要求小学5年级的孩子选修拉丁语,法国的国民教育科研部长弗朗索瓦·贝鲁(Francois BAYROU)是这样说的:“学好拉丁语有助于理解欧洲文明,学好拉丁语有助于学好现代法语。”(我们呢?…);日本人近年的课程改革中强调汉字的学习,目的是为了继承传统文化,而不懂汉字就无法了解他们的传统文化,有识之士呼吁:“重振汉字文化是培育美丽大和(日本)灵魂的根本。”(我们呢?…) 我们呢?我们在干吗?在继续五四以来的激越呼喊,在一样的有意无意敌视古典传统,还在“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于是越来越多中国人不愿也不能读中国书。 我国著名语文心理学家艾伟在上世纪20年代做过一个试验,他的做法是先随机选初中两个班作为对照,其中一个班在3年课程中全部学习白话文,而另一班在3年中学习的文言文比例按则按年级依30%、40%、50%的比例逐年递增……结果赫然发现,前者(全白话)到初二时语文学习发展出现了停滞现象,而后一个班的孩子们语言能力则持续在提高。艾教授从1926年起坚持10了多年,对数省近百所中学调查了30000名左右的学生,针对中学生在阅读能力、理解速度和深度、对语文的需要和兴趣的基础上,经过缜密分析后写成了《中学国文教学心理学》一书,提出了高、初中文言与白话教材应各占一定比例的建议,从而为语文教育的改革提供了可靠的结论。 该怎么办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竟然还有人怀疑是否该在基础教育学习文言,甚至还有人主张文言文应该退出基础教育,还有人指控国家的贫穷落后都是传统的错,都是儒家的错?!……总之,千错万错,就是这个土地上文化、历史跟过去根本不该存在世界上,而现在活生生的中国人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他们,可真出息啊! 10月14日 情知已被山遮断...
有朋友看完我的议论后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认为我们应该‘回到’旧白话文?” 我想这是误解我的能力跟原意了,诚如前几天提到“范式”时所言,不管我们喜不喜欢,现代文学都已经建立起新范式,形成一个新的传统了。由于对今天的新文学感到不满意,也对它与古典传统的传承历史觉得遗憾,因此才有这番感慨想法,其实也就是希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给当初含冤莫辨的旧白话甚至文言做点小小的“平反”而已。说的更直接些,借着发发牢骚来抛砖引玉,也许能够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五四新文学运动都过去大半个世纪了,要说试验的话也该有个阶段性的结论啦,要客观听听各方的陈词,不能只是让新文学派的一面之词、片面指控变成现代文学史上的定论,更不能让成王败寇的野蛮进化史观来主宰一切啊! 事实上,之所以不赞成把我的意见总结为“回到”的说法,还有另一个原因:所谓新文学的那种跋扈独断的革命思路跟杀伐式的做法难道咱也要学习? 进一步说,新文学的白话文再怎么样也有八十来年的历史了,它已经成为社会的基本共识具有自己脉络的新传统了,现实上不可能也没必要“回到”当初去。然而,时间的距离与新世纪的宽松环境,使我们有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来重新审视一下这段历史,来重新鉴往以知来…… 前面说到金庸的语言承续了旧白话文的薪火,这里有个很好的例子可以支持我的判断,王朔在《无知者无畏》中有篇争议很多的文字叫〈我看金庸〉,他说:“…就《天龙八部》说,老金从语言到立意基本没脱旧白话小说的俗套。老金大约也是无奈,无论是浙江话还是广东话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死文字做文章,这就限制了他的语言资源,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 王先生果然不愧是文字工作者,目光敏锐立即窥破了这样的文学来自不同的源流。自然,在此文中表露出来对金庸文字的价值判断是他的事,如此看待旧白话的观点则基本上来自他自陈的“革命文学”立场,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五四以来的看法。但是我们可以知道的是旧白话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随着时代改变也自身有所调整,调整到如果不细心比较的话,几乎不能发现它原来跟现行的新文学白话有什么不同(因为新文学白话也在发展中不断改变中)。 类似的判断跟看法在钱理群先生的一场讲话中也显示了出来(金庸现象引起的文学史思考),然而我不能赞同钱先生所说的:“…我们既不能因为"五四"时期"旧文学"对"新文学"的压制,而否认今天"旧文学"争取自己的文学史地位的合理性,也不能因此而反过来否认当年"新文学"对"旧文学"统治地位的反抗的合理性。” 为什么呢?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个历史的误会,虽然钱先生立意是好的,是想要为旧白话争取合法地位的,但是五四时期旧文学真的压制了新文学吗?恐怕未必。就跟很多功成名就的企业家一样,在他们的回忆录或者接受采访之中,总要把自己的奋斗过程有意无意的夸大,说是面对了多少困难险阻遇到了多少障碍云云,一笑置之可也,如果要完全当真的话,恐怕还有待商榷。 大凡人都有个习惯问题,尤其是流行了两千多年的文言,新文学运动的兴起提倡跟对它们侮蔑,难道旧文学的拥护者就不能回嘴几句?以当年的社会主旋律是“救亡”来看,新文学夹带西洋背景、新思想的道德制高点,谁与争锋不就是螳臂当车,是自己站到“反革命”队伍去了!这可能吗?非要说旧文学当年“压制”了新文学,窃实深不敢同意也。 今天我们看来看去,最突出的例子也就是林纾的反驳,可那是因为刘半农在批判王静轩时,捎带的讽刺讥笑了他的缘故,是带有私人情绪发泄色彩的,成规模的集结成一股势力来压制新文学的,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反而是新文学从一开始就全力压制了旧文学,用革命的决绝态度宣称人家“抱残守阙,不思变革”(钱先生语)、判决人家是“使死文字做文章”(王先生语),恐怕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吧! 历史恩怨已如烟云,我在这里不是要翻什么案,而是希望对现实中新旧白话逐渐合流的现象一个反思,既然新文学占着压倒性的主流的优势,那么,它跟旧白话是否各有千秋各有可以互相补充之处呢?这是勿庸置疑的,现实的发展我们都看到了,就像钱先生描述的那样:“…注意到二者的对立(区别)同时存在的相互渗透、影响与补充”。 承认旧白话的地位也就是在新文学的基础上拓展了自己的语言资源,王先生批判旧白话时说:“这就限制了他的语言资源,说是白话文,其实等同于文言文。”是的,旧白话原来就是脱胎于文言文,几百年的传统根脉就这样续上了,有什么不好呢?(请读者诸君注意,这里我不是要“革命”啊,而是在新文学的基础上) 进一步讲,那么文言文呢?它真如钱先生说的:“不能适应已经开始了现代化进程的中国出现的"现代中国人"表达自己的新的思想、感情、心理的需要,并且不能满足他们的新的审美企求。”,是这样吗? 过去五四那批人有个误解,认为中国汉字太难学,所以造成了教育无法普及,因此需要把汉字简化再简化,最好变成拼音文字才好,才是符合现代化要求的。现在有了港台作为参照系,我们才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中国太穷,政治的动荡、战争的频仍与制度的不够完善,这才是教育不普及的主因,否则人家繁体字的教育不比你简化字的还普及吗? 也许对于文言文的固执看法,吾人也该来个反思才好。这并不是要主张宣传什么复古或倒退,而是今天百分之九十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非但不能写文言文,甚至连流畅无碍的阅读都成了问题,才不到百年的白话文教育造成的文化断裂,已经使得有两千多年的古书变得跟外文一样需要翻译,这还不够使我们警觉吗?中国人却不能读中国书,这像什么话呢? 辛弃疾有词云:“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唠唠叨叨这许多,也许就是这样的情怀吧…… 10月12日 历史,可真神了!
大清早就让自动开机当闹钟使的电视里边热闹的声音叫醒了,天还蒙蒙亮呢!荧幕里面连篇累牍播报着的是关于“神六”今天发射的新闻。根据新京报的报导:“…以神舟五号为基础,神舟六号主要技术特点在保持原状的基础上,根据两人多天飞行任务的需要以及个别技术的发展,做出了四个方面110项技术改进。” 因为正在写关于革命的文字,所以看到这几行文字特别感到亲切:呵,看看!即使是科学也是在“改进”基础上进行的。改进、改良总是进了良了,何以就要视为洪水猛兽呢?难道非得摧毁“神五”才能建立“神六”? 这世界哪那么多的革命啊?尤其是在文化领域更是这样,后来的未必就一定胜过前人,非得宣称以前的都不合法、都死去了,然后重起炉灶,后果是很可怕的,我们都看到白话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了。 前面说到新文化运动的文学革命,说它们自觉的与传统划清界限,这不但跟文言的传统产生断裂,也跟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典白话决裂了……因为这是“革命”啊! 所以虽然口头上援引《三国》《红楼》说白话早就有了,但是革命得摧毁旧的嘛,要跟传统彻底告别啊,所以实际上参照的是西方,等于是在废墟中闷头盖新房,而且没有图纸也不用老工人。 那么,传统白话呢?它后来怎么了?因为血缘相近的关系,它没有被列为主要摧毁的对象,后来甚至成为新白话的有力奥援,李陀先生在1998年的《花城》上发表的〈汪曾祺与现代汉语写作──兼谈毛文体〉一文中,为我们生动又详细的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这就是真实的情形,看来跟政治可真是有点儿类似,满腹委屈认为被压迫的上台后,换个屁股换了脑袋。要说过去因为文言的关系白话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是歧视的话,那么非嫡系的白话在新白话眼中,也是一样不登大雅之堂被排挤被歧视的。不是说白话才是人民的语言吗?那么,旧式白话的拥护者可比新白话多了,比文学革命的白话更为人民所喜欢啊!所以当初摧毁文言的那些话根本就是扯淡,都是头脑发热的情绪为了正当化这个运动的借口罢了。问题是,古典中很多美好的传统却因此被污名化(死去、僵硬…)被摧毁了,所谓“革命”的结果最后竟然变成这样! 从《三国演义》以来的白话传统在被排挤打压的情况下,只好继续以通俗文学的面目形式存在,文学革命造成的白话文翻身并没有使它们从此站起来了!它们仍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从“鸳鸯蝴蝶”这样带有轻蔑不屑的命名就可以略窥它们的处境。在49年之后更是完全被清除岀了文坛失去合法的地位,如果不是专业的文学史家,大部分人对它们都已经陌生甚至完全没有听过。 不过,这个可以上溯唐宋的文学传统并没有像文言文那样倒霉,它在海外还保留着一点余烬,殖民地的香港出现了金庸这样的“通俗文学”,采用武侠小说的形式传承了这个旧白话薪火,并且还大受全球华人欢迎,可见得旧白话的传统还是生机勃勃的。 近来鸳鸯蝴蝶的张恨水作品《啼笑因缘》、《金粉世家》也等到它们的春天,跟前辈《三国》、《水浒》一样,纷纷被改编搬上电视荧幕了!作品本身更因此得以咸鱼翻身重现书市…… 历史,可真神了! 静安先生能不死吗?著名学者李泽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一篇题为《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的文章中,以“启蒙”与“救亡”为主题来结构中国现代史,由于当时中国刚刚走出文革创伤,加上改革开放带来迫切与世界接轨的心态,“救亡压倒启蒙论”简洁精准的表述乃一时喧嚣腾上,普遍为知识界所接受引用,成为观察中国现代史很有代表性的论述。 问题是,进入新世纪以来形势一片大好,国际出现的是中国威胁论之类狐疑打量的眼光,但是救亡心态还是存在大部分人心中,激进的、一步到位的“革命”想法,不论在朝在野仍然是主要的意见,这又是为什么? 【革命】革命:被压迫阶级用暴力夺取政权,摧毁旧的腐朽的社会制度,建立新的进步的社会制度。 上面这段话是权威的《现代汉语词典》对革命的解释。换句话说,按照常理来说,“政权”的所有者应该是不喜欢革命、是要反对革命的(不然他们就要被“摧毁”啊!),也就是所有的执政者应该都是“反革命”才对。可是奇怪得很,过去竟然有“反革命”这样的罪,对付的就是那些要“革命”的异议人士。这就是说,不论当权者还是反对者都自认为是“革命”的,而对方则是“反革命”的,在这里革命一词已经失去它原来的意义,变得有些神圣起来了。 革命是怎么从一个描述词变成充满光环的褒义词的呢?这是个很值的探讨的问题,如果要深入的说清楚,恐怕得写篇博士论文才行,这里我注意的是它所折射出来的心态:在救亡的激切情绪下,只有摧毁旧的(腐不腐朽咱们暂且按下)才能建立新的(进不进步也暂且不说),这样的一种奇怪逻辑。 在上述的定义中,指的是政治革命,由于政权的排他性使得这个革命,自然要摧毁旧的才能建立新的。然而当我们把革命用在别的地方时,是不是也要这样呢? 我们来看看西方的科学发展史,当我们提到“哥白尼革命”(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时,其实真正的意思是指由于它(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的建立,产生了库恩所谓的“范式”效应,旧的学说于是失效了。这并不意味着哥白尼以打倒旧的学说为主要任务,然后才能建立他的新学说,客观上来讲他确实是达到了这样的效果,但是顺序却非如此。 接着咱们再看看另一个非政治的著名革命:18世纪发生在英国的“工业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这个情况也是一样,蒸气机的大规模使用,取代了手工作坊,但是这些转变并非“一夕之间”完成的,也不是先摧毁手工业之后才能建立机械工业的。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知道,除了排他性的政权之外,其他的所谓革命对原来旧事物所造成的排挤效果,其实都是逐渐过渡的,新的成立之后,旧的也未必完全摧毁,更甭提要先摧毁旧的才能建立新的了! 举个例子来说吧,我拿支笔弄张纸比画比画,写出来的字肯定是比王羲之“新的”了,如果它真的有价值,在书法上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进步”,那么,大家自然会不再推崇并临摹王字而改写我的,这就在书法史上造成“革命”了!我用不着先把王羲之所有的字都摧毁了,然后才能建立新的书法体系,况且我的“新”一定比王羲之的“旧”进步吗?这个可难说,谁来认定?换句话说,新的东西进不进步还难讲呢,王羲之的拥护者也有反对我的字权利啊,用时尚的讲法就是:究竟我的字是否既新又进步的革命,应该交给市场机制来决定。 然而,情况却非如此。 在救亡的急切心情下,在理性的傲慢下,认为自己代表了唯一真理方向,认为反对者都是反对启蒙的,都是顽固守旧的,不容分说要打倒这个那个,革命的定义进而被狭窄化了,只有破坏性的革命才有正当性,不破旧也能立新从而产生革命效果的想法,变成了可鄙的机会主义。于是只要是不摧毁旧的,那就是不彻底的、妥协的,于是也是具有莫大危害性的反动的。……最后结果是启蒙者变成反启蒙者,革命者成了反革命者,这个状况在文革达到最高峰,其影响至今犹在余波荡漾。 俗谚有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然而这毕竟只是民间俗语啊,或许用在政权更替上是这样没错,用在原地盖新房大概也还行,问题是文化并不是原地盖新房啊!“文学革命”如此操切鲁莽,摧毁的都是些什么啊? 王国维先生,To be or not to be ?... 10月11日 一去不复返了
谈罢《巴黎茶花女遗事》,想起似乎在旧书市很少见到“林译小说”,于是网上搜寻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卖这书的,结果很令人失望。据说八十年代初商务曾经重印过,想来虽然也有二十来年了,然而文革时期的旧书倒不少见(比如::《〈论语〉批注》,呵呵),但是这本时人誉为外国《红楼梦》,而且出版后“不胫走万本”(《福建通志·文苑传》第9卷),曾经“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严复)的著名译作,在旧书摊上却是希罕得很,没有多少人要买也没有多少人要卖,真是奇哉怪也?! 虽然买旧书来重温的想法没有实现,不过却发现了吴俊先生几年前在《作家》上发表的一篇文字:〈林译小说:世纪末的一个悬念〉,读罢全文心有戚戚焉,我想我大概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胡适评价《巴黎茶花女遗事》的译文时说:“自有古文以来,从不曾有这样长篇的叙事写情的文章。《茶花女》的成绩,遂替古文开辟一个新殖民地。”(〈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胡适文存二集》卷二)这个说法基本上是客观而公允的。 正如前面提到的那篇文章所言,中国现代文学之关键就是资源的问题,设想一下如果古文没有在后来被污名化,没有出现林纾所不屑的“乃世士不能博辩为千载以上之庄周,竟咆勃为千载以下之桓魋”情况。那么,“尽废古书,行用土语记为文字”以至白话文独尊的现象,或许不会如此严重;古文变成中学教科书中聊备一格角色,导致大部分读书人无法掌握使用的结局或有不同。这样一来,今天中国文学所能继承取用的资源,就不会再是一面倒的西方文学了。 国人动辄爱说五千年历史源远流长,其实文化出现了严重的断层。且以文学为例抽样来看看吧:诗歌纵向的传承是怎么样的?今日所谓新诗的根源何在?往前追大概就是五四了,而当初那批人为了对抗传统,为了“打碎束缚诗神的枷锁镣铐”,采取的是策略是横向移植,西风压倒东风的方式,这种转变不是渐进式的脱胎于古典,而是跳跃式的、精神分裂式的(毛泽东最具代表性,他对诗歌的理性认同是新文化派的,但是一生喜爱并写作的都是传统诗歌);那么散文呢?情况可能稍好些,它的起源也可以直追五四,主要的摹本也是西方,虽然极力自觉的避免“桐城谬种”,但是长达千年的散文传统还是多少给了它养分(要知道那批人大都有旧学根柢,上至周秦下达唐宋都熟悉无碍,就这样还产生许多不伦不类的欧化式怪句子呢);至于小说呢,也是那样,与散文景况类似……后面两者的形式在传统中都是有白话根源的,但是它们的出现却是援引西方更甚于中国白话文传统(散文如《朱子语类》、小说如《水浒》《红楼》),因此也是一种断裂。 考察现代文学的根源可以发现,当初的白话文运动不但打倒了文言文,也自觉的与发端于宋元话本、勃兴于明清通俗小说、乃至晚清不可胜计的章回小说、近代报纸杂志等已经流行几百年的白话文传统划清界限,于是它成为一个横空出世的突变种。根源都如此决绝,时过境迁,百年折腾之后,现在的隔膜陌生也就自然而然了。 1962年著名的科学史学家库恩(T.S.Kuhn)提出来范式(paradigm)的概念,意指从事某种特定学科的科学家们在这一学科领域内,对于研究准则、概念体系等方面的某些共同约定跟假设,从而形成了该科学的一种共同的传统,并为该学科发展规定了共同的方向。 套用库恩的说法,白话文运动历经八十多年的试验,早就改换了中国文学的范式了,虽然零星的借用了一些古典中国文学的传统,但是它已经变成一个新的传统了,只有不到百年跟过去千年完全不同的传统(有个很典型的例子,根据王元化先生转述马悦然的话,对现代诗坛影响巨大的诗人北岛,“北岛曾对他说不喜欢中国的古书,表示对传统的厌恶。他说,他不能理解,一个作家倘使把自己国家的传统文化,都当作是要不得的东西,还能写出什么好作品。”)! 明白原委之后,再读吴俊先生所言:“林译小说的时代看来却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尤令人觉得凄然。 10月10日 想到王静轩
从胡适之先生说到唐吉诃德的风车,突然想起了“王静轩先生”来。 王静轩是什么人啊?就是像风车一样的稻草人,他是五四时期在鼎鼎大名的《新青年》上,曾经红过一阵子的“顽固守旧”派代表人物。当然,我说他是稻草人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e偶像”那样的虚拟人,他的创造者就是新文化运动中的健将钱玄同。 话说当年文学革命的大旗立起来之后,为了鼓动舆论风潮,于是由钱先生创造了王静轩,把想象中所有可能的反对者齐集一身,弄出一个样板的靶子出来,然后由刘半农出来反驳打倒这个家伙。…这就是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双簧信”事件。 当初王静轩的出场和被打倒,在客观效果上确实起到炒热话题的作用,但无论是虚拟还是现实中,实际上根本就不曾有这样的人存在过,所以还真是跟唐吉诃德打风车有点儿类似。 没错,对于打倒这个打倒那个的新文化运动来说,战线拉得太长,自然方方面面都出现了反对者,但是对于文学革命所主张的白话文,其实根本没有人正面反对它,因为白话文早就存在了(所谓“四大名著”不都是白话文吗?它们可都是五四之前几百年就有的),既然以前不曾反对它,现在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可是…也许有读者要问了:“著名的保守分子林纾不就曾经正面反对吗?他老先生还说呢,这个白话文是引车卖浆者的话啊!” 是啊!林琴南先生这个《答大学堂校长蔡鹤卿太史书》确实是著名的“反面”文献,这个文字发表之后(1919年3曰18日北京《公言报》),他接替了王静轩的位置变成真实的靶子,于是接着3月30日,陈独秀发表《林纾的留声机器》、4月6日发表了《婢学夫人》;鲁迅4月15日发表了《〈孔乙己〉附记》等文章……林纾在学界名流群起而攻之下被打得百孔千疮,成为大家的笑柄也变成典型的顽固守旧代表。 如果不要在片语只字上吹毛求疵,我们细读林先生的这篇文字就会发现,他并不是反对白话文,只是反对“尽废古书”而已。 他的论点主要就是两个:古文即使不适合科学发展但也没有妨碍它(若云死文字有碍生学术,则科学不用古文,古文亦无碍科学),学术研究不能把古文完全废弃(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且使人读古子者,须读其原书耶?抑凭讲师之一二语即算为古子?若读原书,则又不能全废古文矣。) 从今天实际情况来看,林先生完全没有说错,不然中国自北大以降的大学专业至少要去掉一半才行!但是当年陈独秀这么说了:文学革命“其是非甚明,不容反对者有讨论的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决定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林先生在大家都疯狂的情况下跳出来,又怎么能不成为王静轩呢? 昨天(10月9日)正好是林先生逝世81年的忌辰,想必没有人会纪念他了,想到当年初读林先生所译的小仲马《巴黎茶花女遗事》(La Dame aux Camelias)、司各德《撒克逊劫后英雄略》(Ivanhoe)时,对他采用古文而又明快典雅的译文极为叹服,林先生的“林译小说”哺育了一代人,他们从这个窗口窥探了世界,他自己也算是新文化运动的一员先锋,再对照今天满大街粗制滥造,连白话文都写得让人看不明白的,所谓新思潮前沿之类的译本,历史沧桑人事之变令人思之黯然。
10月9日 读书的态度
因为对“法律秘密主义”的不满扯到了一个典故,惜哉剑术疏,无法记诵原文,只好紧急翻书查找……牢骚发完顺便复习复习《左传》,结果发现23年后,又有一个激烈反对公开法律的人,而且还是我一向崇敬的圣人!这下可把我吓得不轻:“怎么孔子也跟羊舌肸(叔向)一个鼻孔出气,反对起铸刑鼎来了呢?” 查找了网上关于这段史实的资料与评论,大抵是老调重弹的说什么没落贵族之类的讥讽之词,倒也不是为尊者讳,而是我觉得一个伟大思想家,固然可能限于时代的关系,而在具体施政做法上有所出入,但是所谓“大德不逾闲”还是有道理的,从孔子的整体思想来看,单纯为了“具体的礼”或“贵族特权”是不可能那样的(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啊!)。终于法学之事还是专家说的透彻深入,让我给找到一篇令人信服的好文章:〈孔子反对铸刑鼎的宪政涵义〉,特地推荐过往朋友们抽空都读读。 这个实例再次说明了古书难读的原因,今人往往以今天的想法跟现实来揣度古人,于是总不免出现厚诬先贤的情况,这还是好的,只是诠释上的问题,学养上的瑕疵罢了!甚至有强古人之意以为我用的情形,几年前在书摊上淘得一书曰:《〈论语〉批注》,作者号称是“北京大学一九七零级工农兵学员”,开头几页都是革命导师的格言教诲,接着看它的“批注”实在令人忍俊不住,姑举一例以明之,在学而开篇解说批判“学而实习之,不亦说乎”时是这样说的:“(这)是叫他的门徒专心致志地学习礼乐诗书,把自己训练成复辟奴隶制的帮凶。”;而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则是这样解说的:“(这)是要他们拉拢来自远方的反革命党羽,扩大反革命组织。”……真是够了,要是这样子的读古书,还不如别读呢! 十天前我曾经计划上曲阜参加祭孔大典,据说今年首次国际联合举办祭孔,就是看看八佾舞的热闹也挺有意思的,可惜敲定行程的时间有点晚了,买不到车票也定不到酒店只好作罢!怀着一丝丝遗憾的心情在家看转播之后,倒庆幸起自己没有去凑那个趣了,套句相声演员的话: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这也难怪,看看主办成员的构成就明白了,好容易拉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可国内都是些什么单位啊!最高级别的是“国家旅游局”。换句话说,人家是教育科学文化出面,咱们则是所谓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出发点不同,要求效果自然不一样。区区如我辈者希冀看到麦加或耶路撒冷朝圣那样的场景,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批林批孔也是他,联合祭孔也是他,政治经济牵扯的跟真正的孔子无关,但是却显示了国人对待过去、面对历史时的态度:“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有这样的意识在,无怪乎文化虚无主义盛行了!也因为这样的轻佻的心态,先师先贤都是可以利用的,都是没有任何庄严跟敬意意味的词而已,所以厚诬扭曲古人又怎么啦? 话说到此,要帮胡适先生辨冤白谤一下,上面那句历史可以任意解释的话实在不可能是胡先生说的,可是我看到好多人动辄胡适说过如何如何云云,这已经不是语境时空或者扩大解释的问题,而是人云亦云的糊涂虫问题了,就跟前述讲到夫子之道一样,谁都知道胡先生一生主张的就是:“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严谨治学态度,他怎么可能会这样说呢? 我想读过著名太平天国史家罗尔纲先生所写《师门五年记》的人,应该都会对那个著名的故事印象深刻:罗先生在1936年发表了《清代士大夫好利风气的由来》一文,该文引申清人郭嵩焘的话,所谓“西汉务利,东汉务名;庸人务利,宋人务名;元人务利,明人务名”,认为清代士大夫好利是由于清初朝廷的有意提倡。此文遭到他的老师胡适的严肃批评,胡适怎么说的?因为原信不算长可是却很能代表胡先生的治学精神,这里全文引用:
看了这封信之后,再综合对胡适一生的印象,我相信只要有点怀疑精神的人,都该对这个话产生出处的疑问才是,然而事实却非如此,直到今天还是传诵一时,都说是胡先生说的。(还真是“胡说”啊!) 我在北京日报上看到谢泳先生有文章曰:〈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胡适没说过此话〉,考证得极为清楚明白了,但是仍然有人拿这话来批判胡先生,跟唐吉诃德似的认定风车就是“不法的巨人”,非要拿长矛刺杀不可呢!看到这类的文字你除了哭笑不得,不然又能怎么样? 近年来流行一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其实态度也决定读书结果也。
10月8日 羊头狗肉
昨天下午花了老半天时间贴文章,因为微软老是提示:“此项包含禁止的语言。请从此项删除禁止的语言。”……为此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咨询适好在线的朋友小孟意见,他提示我是否文中出现◎◎功之类的东西,我答:“没有啊!只是对社会现象作文化感慨而已。”,于是把文字发给他帮忙把关瞧瞧问题何在!老弟推测可能是“自由”这个词有问题,我不甘心的回嘴:“怎么可能?这叫人怎么写东西啊?网上多得是讨论自由的文字,鲁迅还有《伪自由书》的著作呢!” 说归说,还是得想办法啊!虽然不是什么呕心沥血的高文典章,毕竟也是花了时间精神写的感想,原打算持续写写字,半强迫的令自己存留一些读书思考记录,现在可好,怎么也贴不上,可恶的是系统只告诉你有禁止语言,却不告诉你那个地方有问题,实在气死人也。 这里跟微软喊喊话(估计没有人理我,权当发发牢骚吧):“我非常愿意遵守国家法律,也愿意配合所有网上发表文字的规定,但是你们系统是否可以更文明一点,就像在你们的Hotmail注册新的ID时那样,有个检测提示功能,告诉我这个名字有人用过了,建议用别的,是否系统可以告诉我具体这个词或那个词是禁止语言呢?” 不知道那个字或词是所谓“禁止的语言”的情况下,要在长达一两千字的文章中抓瞎般找岀它来,真是极为棘手费事麻烦的,咱又不是故意犯禁忌的,不教而杀之除了不符合古训之外,也实在违反现代法治的精神啊! 在一次次摸黑试错中,突然想起《左传》中的那个叔向来,他怎么说的来着:“……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徵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昭公六年三月)用孔颖达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才能够达到“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的境界!难道微软是这样的想法吗?可那是两千多年前耶,而微软是新世纪的科技代表,不…会…吧? 作为一个网络服务提供者,用户其实是类似消费者的合同关系,而“明示”违约条件是很重要的,现在法律界公认的是“罪刑法定主义”(Nullapoena sine lege),如果不是看在这个空间是免费的情况下,官司恐怕要打不完了,现在家电产品都还要求“明示担保”呢! 写这篇文字时,搜索了一下网页,这才赫然发现跟我一样为此恼火的人还不少,国内大名鼎鼎的天涯博客上有人怒气冲冲的发文质问,我想这确实是个问题,网络服务提供者应该正视一下这个情况尽快改善为是,否则国人法治观念日趋完善,早晚会遇到善良、无过失乙方控告甲方情况的,勿谓言之不豫,姑且拭目以待矣。 那么,最后找出原因了吗?呵呵…那是自然,原因果然出在“自由”身上,不过,正文有它没关系,就是标题不能有,于是原来的〈李宇春与自由的闲想〉变成了〈从李宇春想去...〉,换句话说,可以卖狗肉,可是不能挂狗头,至于羊头嘛,还行!呵呵,一笑。
10月7日 从李宇春想去...
昨日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说道:何以大家会对李宇春登上时代周刊封面之事争论不休… 我第一次知道李宇春这个人以及争论,是在暑期初期七月的一个静谧早晨,某个经常去逛的新闻评论BLOG上辗转发现的。当时主人自陈不避沙文主义嫌疑,也要疾呼捍卫对女人的审美观,结果想不到引来大批支持与反对意见的热烈回应,我才知道有个叫做“超级女声”的电视节目正在变成全民运动般,成为中国最新的关注谈论焦点,而且不分男女老少尊卑贫富都为它疯狂! “嘿,这可有意思!”当时我好奇得很,可是因为没法接收湖南卫视亲身感受一下,只能隔岸观火般的看着众声喧哗。 然而,随着时日的推进,我的MSN Messenger好友昵称开始改变,“玉米”、“盒饭”、“凉粉”…层出不穷,从开始的迷惑不解到最后的习以为常,我始终惊叹的是中国语言之灵活生动。 回到开头的那篇评论,个人认为那是完全的废话,我在中央台的东方时空看到过,连拿出自己的钱来造桥铺路这样的善举都有人反对呢,况且是互相对立的偶像拥趸呢? 不过,从那篇文章里给出的链接,我也看到了时代周刊的原文。平心而论,就是行文简洁内容丰富的新闻稿而已,观点也不出网上早已议论许久的那些看法。我感到好奇的是“玉米”们(李宇春的歌迷)之反应,这真是绝好的文化现象分析材料。 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对于一个自己支持的本土偶像新秀,成为国际著名媒体评选的英雄人物代表,最可能的反应就是高兴欢呼。然而,从新浪新闻论坛的李宇春歌迷讨论来看,情况却非如此,大家首先也是开心,然后纷纷告诫不要再谈此事,还希望版主能够把相关的讨论都删除。 好像著名的吴思先生提出来的潜规则理论般,每个人都明白这样言论之后隐含的意思,所有玉米们都认同这样的提议跟做法是“为了她(李宇春)好”! 这真是特殊语境下的中国特色,歌迷们的联想力以及接连而来的自律行为,让我想起不久前在北大演讲的李敖说的“内心解放跟自由”来。 反求诸己是中国的老话,看起来似乎很消极,但是换个角度来看,那却是对自己的积极。这百年来的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对别人积极的自由了,把柏林(Isaiah Berlin)的两种自由理论反过来看也是很有意思的。 从字面上来看,自由也者,自己由着自己也。我们看古诗﹤孔雀东南飞﹥中那个可恶的阿母说“举动自专由”,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在读其后的那句“汝岂得自由”意义就更显豁了。看来自由一开始就是关乎个人的事,是伯林的“消极自由”也,无需作什么文献检索,直观上我们也知道中国的道家老庄之主张,就是这类思想的代表。 然而,当吾人在现实上看到的歌迷反应却不得不为之失笑,消极自由还不够消极呢,积极的消极(我知道这个词有点怪),那才是消极自由,那是积极的配合潜规则来消极的一种自由,古来消极避世隐者岂能比肩欤?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虽然歌迷朋友们原意是为了别的自由,可是这样积极的消极客观上却是在取消“消极自由”呢? 反过来说,亦即消极自由对个人而言,其实确实积极的。
10月5日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1909年10月5日,大学士张之洞病逝。 张之洞是谁?陈寅恪夫子自道:“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之南皮也。 张之洞,直隶南皮(今河北南皮)人。同治进士。1873年,任四川学政,奏设尊经书院,促进了四川评论经教育的发展。除此之外,他还在广东办广雅书院,在湖广办两湖书院,后来调到中央又兼管学部。1903年,他上疏提出:办学应首重师范,并拟初级师范学堂、优级师范学堂及任用教习各章程,又拟各等农工商实业学堂章程。 在清末统治集团中,他是最热心办教育之一人,也是开始改革旧式教育之一人。个人认为张的洋务运动随着清廷的覆灭,可以说那些事功俱往矣,然而他在教育上的见地,却仍然在今天熠熠生辉。 可惜,正如陈先生所云:“八股文章试帖诗,宗朱颂圣有成规。白头学究心私喜,眉样当年又入时。” 时值深秋之季,观世思己,不胜惭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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