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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月 几 时 有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June 30 定要骑鲸归汗漫,故来濯足戏沧浪听闻Michael Jackson猝逝的消息是在蝉声喧嚣的初夏上午,窗外明灿灿的阳光那么恣意的倾洒在枝叶上,我在一堆俗事杂务的纠缠中愕然盯着新闻快报跑马灯,心里好像有块什么轰然坍塌了,可我并非他的什么fans也不曾怎么狂热迷恋moonwalk啊?直到音乐人高晓松那言简意赅的悼念文字映入眼帘: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了!那是我的少年象征与青春记忆,上个世纪80年代的繁华落尽,终于要谢幕了吗?! 迈克是面镜子映射着我当年的青涩躁动,就像他那首著名的歌曲Man in the mirror所暗示的般:“I'm Starting With The Man In The Mirror .I'm Asking Him To Change His Ways……”转眼岁月流转回首往事如幻,似也仅能自嘲少年耽酒力,以致读书学剑两无成了。 这个世界会好吗?1918年梁济投湖自杀前问儿子梁漱溟这个问题,迈克将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呢?应该是那首“Heal the World”吧----
Child:Think about the generations and say that we want to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our children and our children's children,so that they know it's a better world for them.We think,think make a better place. (歌词导语:沉思那潮生潮灭,世代更迭。说吧,说我们想要想要为孩子们,和他们的子孙营造更美好的家园,让他们明了,他们活在一个较过去更加美好的世界,从而让他们坚信,他们也可以营造一个愈加美好的世界。)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在你心中有个地方,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歌的MV,最后那些蜡烛似乎真能点亮这个世界的黑暗。虽然影像里面的那些枪炮杀戮硝烟弥漫场面,仍然不时出现在今天的新闻报导中,但就像迈克创建的同名慈善基金会引用圣经说的那样:“Show me your faith without deeds, and I will show you my faith by what I do.”---James 2:18b NIV(《新约•雅各书》:你将你没有行为的信心指给我看、我便借着我的行为、将我的信心指给你看。) Photograph by Frank Micelotta 把现场数十万疯狂呐喊的歌迷忘掉、把全球电视直播荧幕前的上亿观众也忘掉,即使世界一如舞台四周熄灭灯光般黑暗,那在舞台聚光灯下的迈克仍然有自己的光亮,只要忘情的专注歌唱和酣畅的旋转独舞,也就是了…… 谨此记录我的青春年少,并自勉,继续。June 30,2009 December 14 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We’ll always have Paris)
深夜灯下万籁俱寂,柏蒂海金斯(Bertie Higgins)的声音忧伤而性感:But it hurt just as badly, When I had to watch you go......(然而当我望着你离去,心痛难抑)一下就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急忙起身翻找珍藏的这部老片子来。 半个多世纪前的黑白影片,前些年曾经让美国影艺学院选为百部电影经典的第二名,可见它的魅力所在。隽永的对白与鲜明的人物个性,浪漫的爱情跟大时代的造化弄人,构成《北非谍影》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吸引力。当我重新再看一次之后,仍然不觉为之泪流。据说岁数越大越能感受它的韵味所在,即使是我已经不知多少次看它了,还是不免感世触景,自伤情怀低回不已。 刘大任曾经不无感慨的说,他儿子根本不能了解他那一代人对《北非谍影》的情结,但我相信经典自然有其特殊的味道,就像片子中那首“As Time Goes By”(当时光流逝)唱的那样: You must remember this,你必须记住, A kiss is just a kiss,吻就是吻, A sigh is just a sigh.叹息就是叹息。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as time goes by.当时光流逝,仍是如此。 And when two lovers woo, they still say I love you. 爱人们相恋,还是说我爱你。 On that you can rely. 于此你尽可放心, No matter what the future brings, as time goes by.无论未来出现什么,当时光流逝。 我相信,人类审美跟情感的趋向还是类似的,经典总会是经典,不管时代怎么演变。要不怎么三十年后柏蒂海金斯还那样唱着呢?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哦,《北非谍影》里面的吻,绵绵依然) 诚如赫胥黎在他的《美丽新世界》中敏锐探触到的人类“几希”,爱情是所有理性智力安排下所要全力消灭的对象,它也是亘古不变的文艺主题,当今世界充斥的大量情歌与罗曼史小说就是一个明证。于是乎,所有关于爱情的作品成为评论家嗤之以鼻的庸俗标的,好像有人指称这是荷尔蒙作怪的错觉,是小孩子不成熟的标志,而我们成年人要理性而小心的面对,事实也是如此,我们的心灵越是年长越是坚硬,终于,人们宣称不再相信爱情。 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在影片中演绎了一段令人难忘的爱情,借由《北非谍影》的平台告诉我们错了。故事发生于二战期间的北非,法属摩洛哥沿海的一个小镇:“卡萨布兰卡”,那是个混乱的地方跟时代,到处是投机者跟骗子,战争使得人们价值信念都颠倒了,鲍嘉在那里开着一家用自己名字命名的“瑞克”(Rick)咖啡店,事实上,这个店不但卖酒还有乐队表演,甚至经营着赌场跟各类非法交易。就像旧时上海般,这是个冒险家的乐园。鲍嘉饰演的瑞克很有港剧《上海滩》中,周润发那个吊儿郎当样,很吃得开又好似什么都无所谓,我怀疑发哥是不是曾经借鉴过鲍嘉的表演。 滞留在卡萨布兰卡的人们都是把此地当作跳板,他们的目标大多是远离战火肆虐的欧洲前往新世界的美国。看来已经挣得盆满钵溢的瑞克似乎没有别人那样急切离开的意思,而他看来又不像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奋斗的地下工作人员,甚至还有些唯利是图的奸商模样,就在他把一个宣称很爱他的漂亮女子送走之后,当地最高行政首长路易斯雷诺不禁好奇的打趣他说何以不回美国? 雷诺说:“……我一直在琢磨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是因为你侵吞过教会的钱、还是曾经偷了参议员的老婆?我猜测你大概杀了人。……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来卡萨布兰卡?”(…I’ve often speculated on why you don’t return to America. Did you abscond with the church funds? Did you run off with a senator’s wife? I’d like to think you killed a man….Now, what in heaven’s name brought you to Casablanca?) 多么有趣精彩的诘问对白啊?瑞克的回答很妙,他说雷诺的三种猜测都有(It’s a combination of all three.)不过主要是为了健康,他本是为了大海来的。(My health. I came to Casablanca for the waters.)雷诺听了这个回答自然是满头雾水,我们知道卡萨布兰卡其实离沙漠更近一些,接着雷诺的质疑话头,瑞克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他洒脱的说:“我过去并不知道啊!”(I was misinformed.) 我不厌其烦的抄录大段对话原文,除了为彰显瑞克的机智以外,也是看到此处不免会心一笑,客居北京多年也总有人问俺类似的话呢,我的回答真该跟瑞克学习一下才好。(心境也惊人的类似啊) 瑞克看似不羁与潇洒的生活,直到昔日刻骨铭心的恋人伊尔莎(Ilsa)的到来而宣告结束,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时而清纯时而惊艳又时而端庄的造型,那气质真是没得说,可惜她是以反德运动领导人拉兹洛(Laszlo)妻子身份出现的。瑞克那种遭到背叛的愤怒与心痛,让鲍嘉掌握的丝丝入扣动人心弦,他的心伤跟失控、嫉妒与风度、尖刻和小气,鲍嘉心碎的声音似乎透过萤幕传递给了观众。瑞克手执酒杯微醺,不再理会自己立下的“永远不要弹”(I told you never to play…)规矩、不管忠诚的钢琴乐手山姆反对,坚持要他弹奏那首恋情纪念曲“当时光流逝”时,他说:“如果她能承受,我也能。弹吧!”(If she can stand it, I can. Play it.) 是的,曾经那样深沉的爱过痛过,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当误会终于冰释清楚,瑞克静静的快速地安排着一切,最后作出舍弃那张珍贵通行证的决定,让伊尔莎跟她的丈夫拉兹洛离开。已知道伊尔莎对己有爱,那就够了!难怪冷眼旁观的雷诺警长忍不住出言讽刺:“果然,给我料中了,你还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Well, I was right. You are a sentimentatlist.) 影片中最彰显爱情的段落并不是男女主角的深情相拥或亲吻,在我看来,瑞克在拉兹洛夫妇上机前那段假称已经识破伊尔莎是假装爱他的对白(雷诺警长事后说此乃“童话”fairy,诚然。),最令人心折:“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拿到它们,可是都未能成功。也竭力要我相信她仍然爱着我,可那是早已过去的事了。为了你,她却装出这件事尚未过去的样子……而我让她假装。”(She tried everything to get them and nothing worked. She did her best to convince me that she was still in love with me, that was all over long ago. For your sake she pretended it wasn’t and I let she pretend.)说来轻描淡写,时机拿捏却是恰当,不给伊尔莎任何犹豫表白机会,顺便帮她澄清了丈夫可能的质疑,仔细玩味令人倍觉沉郁动人。 所谓爱情,它是人类众多情感中的一部分,近代大众文化的蓬勃跟媒体的发达,促进了这个主题的大量复制跟不断单调的重复,因此严肃的评论家每每斥之为麻痹心灵跟思索的消费品,从而对其采取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然而,它的流行不也正反映了普罗大众的企盼跟期待吗?犹如今日社会有部分人感叹世风日下,怀念文革时期的社会纯洁而质朴,其实他们未必真的希望回到那个物质匮乏社会封闭的年代,只是,那是他们的年少青春啊! 爱情,可能是我们每个人开始有自我意识的青春萌动纪念碑,也许我们可以心肠越来越硬、心态越来越世俗而“成熟”,可是我们最好不要也无须看不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它好像逝去了,其实它还在。《北非谍影》为我见证了这个设想。 伊尔莎:那我们怎么办? Ilsa: What about us? 瑞 克:我们会永远拥有巴黎。Rick: We’ll always have Paris. November 17 愛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电影《色,戒》预告片花 电影《色,戒》海报
迩来突然有句话时髦了起来:“通往女人灵魂的通道是阴道”。直白甚且略显骇俗的说法很吸引人注意力,后来我才知道,此语源自张爱玲,乍闻此信不禁哑然,可细想又似乎很是应该。张氏文字里面的那种淡漠与凉薄,也唯有她才好娓娓说来而不突兀。 原文是这样的:
照此看来,这番话似乎是出自辜鸿铭。(我没有查到原话出处,个人以为这个老先生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但这话恐怕还不是他说的)不管怎么样,张爱玲文中只是虚指,而且是基于小说铺陈需要的引述,倒也毋庸非得深究到底不可。只是随着这样强烈广告效应的话语传播,电影《色,戒》的发行方算是成功炒热了话题,达到预定的宣传目的了。 片商截取原著中的只字片语做文章大玩激情戏的噱头,媒体也见猎心喜配合制造大众关注热点以为谈资,活生生把一个原本肃杀而悲凉的故事给娱乐八卦化了,我看报章杂志跟网络评论铺天盖地的热点全都集中在情欲方面,不觉为之愕然恍惚感到哭笑不得。李安的弟弟,现任雷公电影公司负责人李岗无奈的说:“文字可以想象,但是电影就是声和光,怎么让观众感受到,她为什么到最后要放了易先生?不做那个转折,怎么做呢?”看来无论是大众兴味取向还是形式思辨,阴道通向所有人性深邃之处是有其事的,佛洛依德不是就以洋洋巨著证明了吗?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可见情欲是人生大事古人早有清醒的认识,里比多(libido)背靠种族繁衍传承的大旗,其能量的巨大可以冲决网罗更是事实俱在,因此古今中外的哲人思想家莫不为此殚精竭虑苦思对策。中国道家养生观视情欲如洪水猛兽,而道教内修、宋明儒学养性及佛教禅定之说等尤其对之严厉以待。最最简便省事的方法就是将其污名化禁绝之,天理人欲不相容的路子经过历史证明是行不通的,于是我们才能迎来王夫之这样开明而现代的结论:“天理必寓于人欲以见”。(《读四书大全说·卷八·梁惠王下篇》) 船山斯语固然卑之无什高论,却是婉转拒绝了二分法的见解,诚然人间多彩哪里是黑白分明可判?灵与肉的争论冲突根本就是虚假问题,套句主旋律的说法就是要辩证看待它们的“矛盾统一”(呵,一笑)。在我看来,影片《色,戒》中的回纹针式体位已经暗示了结局,如果没有丁点“心”的投入哪能有这样奇思妙想的“性”的花样?(根据电影场面镜头显示,所谓“回纹针”体位就是男女肢体的上半身,彼此以相反方向躺下;这时两边双脚即呈可交叉互叠的相对位置,接著再向对方的下体靠近,直至两人交缠合体为止。此时两人的下半身互为交叠,上半身却各据床的两头,如由上方视之犹如回纹针般……)
不过前人拒斥肉体追求灵魂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容颜易老年华飞逝乃是人人无所逃的,虽然道教有白日飞升肉身成道的传说与记载,但人们面临亲历的更多是世事无常沧海桑田的无奈,不朽也者只能付诸想象梦境之中了。这个临界点就是人异于禽兽者几希的那个“几希”,《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如果我们不执着于宗教意义上的分解,那么人所以为的灵肉难题根本与后者无关,也就是禅宗说的“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心动念是阴魔,道起不起时是烦恼魔”,真正的焦点全都在这个“心”上面。故而我以为李安在《色,戒》中想要讲述的,其实还是十年前他曾经拍过的奥斯汀(Jane Austen)故事《理智与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心灵幽微的情感与整饬的理智冲突交织在《色,戒》这个平台,镜头从18世纪的西方转向20世纪的中国罢了。 那么,张爱玲呢?著名的小说史学者夏志清先生谈到《色,戒》时说:
此说当是的论。李安可能为了照顾观众的情感,把结尾处理的稍微不那么冷酷,留下一丝丝的念想给观影者回味,而张爱玲则犹如《国王的新衣》童话中那个小孩,坦白直率不考虑人情世故的指出残酷现实,但是两人所要表现的都是某种境况下的人类经验。还是听听张爱玲自己说吧:
这段文字说的真好。由于电影《色,戒》的热映,舆论不是在表象的情欲,几段床戏上面大声挞伐或热烈谈论;就是从道德审判的角度,在汉奸与民族大义方面纠缠不清。可以说完全不明白作者所要表达的“人性深处不可测的地方”为何意,不知道“人类经验的边疆”是何物,至于说因此而对人世发生的悲悯或凌厉、淡漠,那就更是风马牛不相及遑论及此了。正如鲁迅在论《红楼梦》时说的:“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闺秘事……在我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 按张爱玲引用法国女历史学家佩奴德(Regine Pernoud)的话:“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向来如此。”理性与情感的冲突在二十世纪有个著名的事实例证,这就是至今仍然众说纷纭的王国维自沉事件,由于他正当学术生涯处于巅峰之际,人们惊愕痛惜其“中道而废”之余,不免竞相揣度其原因何在,于是“殉情说”“逼债说”“惊惧说”“谏阻说”“文化信念说”……相继出炉,我以为只要我们读书仔细点就可以知道,王国维自己早已给了答案,三十<自序>说:
是的,“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这个悖论困扰着王静安,然而又何仅只是哲学上如此?从更大的角度来说,整个人生恐怕都难逃这个吊诡阴影笼罩。 如果我们追溯中国哲学的源头,在在都可以发现理性与情感交织的线索。先秦在周代之前的殷人特征就是敬神畏鬼,人格形象的天帝乃是人类生活根据的终极依托,而人类只要思索询问生存的理由时,最后总要问到“道德何以可能和何以必须”,孔子思想的出现淡化了原来人格神的因素,并从人本身来考察以寻找新的立基点,这就是从人人都无所逃的情感(夫妇、父母、兄弟)出发,然后借着人的理性(无过与不及)来推广实践,进而提炼出儒家的道德伦理仁学理论来;后续的孟子则干脆把理性融入感情之中,摄两者为一体成为他性善论根据的“恻隐之心“,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这个说法类似于现代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所谓的“移情”(empathy),可见人同此心不虚。),显然的理性与情感构成儒家的大厦基础乃是无庸置疑的。作为对儒家思想的反对者,道家则是另辟蹊径从批判人的理性有限性出发,以对人自身理性的否定性超越来构造自己的思想,最后达到一种对宇宙人生的审美性观赏态度,其中理性开始感情奠基的线索朗朗可辨。……还需要再继续吗?人之异于禽兽在于灵魂,其核心不外乎感情与理性,哲学思想以之为基准而展开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即使历朝历代岁月流转,纵或表现形式各异关注重点有所侧重,但是理性与情感的交缠纠葛,构成一部人类文明演进史,岂止是王国维苦恼,又岂止张爱玲关注以及李安念兹在兹耳? 人类的心灵隐秘幽微莫可探究,经常我们以为理性的行为却往往禁不起更深刻的拷问,如果精神分析与科学可以穷尽人类理性与情感的奥秘,那么哲学跟文学也就宣告死亡了,可惜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18世纪杰出的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曾经针对人们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关系加以探索,结果赫然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自由意志是无法与非决定论共存的,设想我们今天的行为并不是由过去发生的事情所决定的,那么我们的行为就好像是完全由随机决定的一般。除此之外,休谟强调的重点在于,这些行为并不是由我们的人格所决定的—并不出自于我们的偏好、并不出自我们的价值观等等。既然如此我们又要怎么将一件行为的责任归咎于那名做出了这件事、但却完全不是出自其本性的人?我们怎么可能要求他对一件被随机决定的事情负起责任?从这样看来自由意志似乎不能排除决定论,否则人本身和其采取的行动根本不会有任何自由选择的机会。也因此,大多数的人都相信自由意志的存在,自由意志似乎是与非决定论无法共存的,自由意志需要的其实是决定论。”(《维基百科》:大卫·休谟)这个惊人的结论狠狠的震慑了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一下,后者夫子自道从此由独断的决定论迷梦中惊醒,试问200多年后的我们呢?是不是仍犹在事件的因果之间争议迷惑不休?理性跟情感果然是交缠不休的永恒主题,就像那个回纹针体位般。
李安谈自己对于《色,戒》的理解时说道:“色是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情感一切着色相;戒,是怎样能够适可而止,怎样能做好,不过分,不走到毁灭的地步。”确实,真是人们太着于色相了,殊不知佛家有言“色即是空”啊!这个故事根本与“色”无关,评论家平阳说得好:“在《色,戒》里,作家参透了情,说是色之戒,其实是情之戒,说是情之戒,其实是预言了情之不可戒,即使佳芝那样聪明的女人也不可戒,因为戒情无异于戒心,戒了心的人如何还能活?戒也是死,不戒也是死,或者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吧!”这段话清楚拈出了何以唯有一死的关键,人世很多事都不是简单的理性推测铺排因果关系,何况休谟早告诉我们所谓因果不过只是“习惯”(constant conjunction)罢了。 日前友人在线上与我谈及对逝去的感情的态度问题,极力叙说付出青春年华如何计算情感的价值云云,虽然说要心存感谢的结论我基本是认同的,但是对于推论过程那种锱铢必较思路却不敢苟同,盖一旦计算所谓感谢也只是徒托空言,落入讨价还价买卖的形而下了。我颇心折于水晶先生的一段话:
确实如此,读完《色,戒》小说原文或者看完电影后,我感觉到的就是一种瑟瑟苍凉由心而生,无可如何又无可奈何的惆怅感久久回旋不去,想必张爱玲对这万来字短篇修改写作花了三十年,李安不惜冒着被訾骂误解的风险,还是要为我们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味吧!虽然现在看来误解跟曲解的还是不少,可我还是感谢他们联手给我带来这样精彩又值得再三深思的人生况味。 面临生命荒凉、爱情萎谢的局面,我们究竟应如何处置?“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张爱玲自评《色,戒》说:愛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October 22 不觉溪山遥,恍然行旅老
友朋们自入白露过后就嚷着要来个啖蟹大会,好容易盼得过了十一长假,眼看就要霜降了,才终于觅得一个大家都得暇的日子,重阳不登高未赏菊却众人相聚大快朵颐,思之颇有“斫夭桃、煮鹦哥、焚砚烧书、椎琴裂画”作风,但热闹半天大畅胸怀亦良可一哂也。他们体贴我迩来情绪低沉特来相伴,虽皆不语然我心知肚明感激不言谢,可不是吗?正是诗云“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时节,又恰逢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候,自认没有范希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养,如不是进出庖厨接受烟熏火燎,恐不免还要自伤身世逢秋悲寂寥。(读半天哲学没有成为理性分析动物,倒成更奇怪的诗人了,一笑。) 《红楼梦》第二十六回里红玉道:“也不犯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正是佛家所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喧嚣终将静停、热闹仅是一时,自己心事还得自己解,谁还能管得了谁呢?带着客人们走后尚未平复的心情,耳听窗外呼啸作响的秋风,我在晕黄温暖的灯光下执管作书,今夜,且临米元章《苕溪诗》,试看这墨色能如何向昏黑,那笔锋要怎样定风云。 于是,姜白石的《除夜自石湖归苕溪》浮现脑海:“少小知名翰墨扬,十年心事只凄凉”……中午的那个感觉又回来了,看来有些感慨与记忆是避无可避,这不?就刚好淋漓写到“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二句,我想起北京近郊的妙峰山来。 那年初抵京城尚未能辩西东就遇上假期,让友人拉着奔赴小西天集合,糊里糊涂成为人家的“家属”,参加单位组织的旅游而去,目的正是妙峰山。在颠簸了几个钟头后抵达山脚,眼前所见完全没有此前在书上看到的京郊最大庙会气势,倒是远眺有些微苍凉秋意和乡间静谧,待得登顶之后望向对面山头,我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自幼见惯了南方的葱绿山水,突见莽苍苍且带嶙峋线条的北方秋山,却感觉有种似曾相似的印象。嗯,就是十多年前在台北故宫看过的、明代鉴赏家董其昌誉为为“宋画第一”的范中立《溪山行旅图》! 其实妙峰山跟范宽画中的山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只是那种北方苍茫突兀的山势与南方秀美青翠的山形对比,造成很强烈的视觉反差,因此当年才能给我那样的比附错觉。很巧的米芾曾经评论过范宽画风:“范宽山水丛丛如恒岱,远山多正面,折落有势。山顶好作密林,水际作突兀大石,溪山深虚,水若有声。物象之幽雅,品固在李成上,本朝自无人出其右。晚年用墨太多,势虽雄伟,然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诚哉斯语,仿佛就是对《溪山行旅图》的描摹评价。 米芾结语带惋惜意味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此画形制巨大笔力雄浑,站在它的面前感到的就是柏克莱加州大学高居翰(James F•Cahill)教授那部著名的书:“气势撼人”。我至今犹记得在面对它时内心的那种震慑与视觉冲击,正是那种“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给观者一种扑面而来的凝重阳刚感。诚如徐悲鸿所说的那样:“中国所有之宝,故宫有二,吾所最倾倒者,则为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大气磅礴,沉雄高古,诚辟易万人之作。此幅既系巨帧,而一山头,几占全幅面积三分之二,章法突兀,使人咋舌!” 之后我自己独自背包游于北地云水间,在行经黄土高原抵达关陕大地后,终于豁然明白如斯运笔用墨的道理。范宽生活徘徊凝览的西北黄土高原地区,经过千百万年风吹雨蚀的洗礼后,形成一种截然不同于它处的独特地形景观,这类土石山区大多呈现出山势高耸、坡面陡峭、谷壑深切、沟道比降大,犹如“V”字型的地貌,因此在连绵起伏的圆浑山头下往往就是壁立千仞的山嘴,山顶侵蚀出来的土石缝中适合生长的往往蚀丛生的灌木蒿草植被,而山体的中下部不是青棕色的地衣藓苔、就是风化裸露而沙石粗砺的黄土地表。这样的山石结构肌理看起来质感坚实浑厚,虽然直立千尺而不颓却也还是醇厚硬化的黄土而已,也只有使用范宽在此画中的“雨点皴”和“刮铁皴”才能充分表现。 浓厚的积墨搭配遒劲的楷书笔法线条,在勾勒出山石外轮廓线后再叙述脉络结构纹理,然后采取粗细、轻重、避让、徐疾、疏密、高低、刚柔、方圆、大小、错落等对比手法穿插运用,不着痕迹的转换各种用笔方法,“千笔万笔,笔笔从简”却又笔笔见骨,皴法线条看似单纯却充满苍硬的张力,稠密有序的变化层层深入,终于造就《溪山行旅图》这样“如前面真列,峰峦浑厚,气壮雄逸,笔力老健。”的伟大作品。 当年令我在妙峰山顶远眺山峦后,立刻就想起《溪山行旅图》的原因,还是那些看来苍劲老硬、势雄沉厚的北方树林。郭若虚说范宽所画的林木是“或侧或欹,形如偃盖,别是一种风规”,诚哉。此画中的树木枝干节疤,质感清晰厚实逼人,而严谨的笔法勾勒出深扎在黄土地上的树根,尤显老到坚实,那片姿态各异风情纷殊的林海,双钩的树叶变化多端,依稀历历可辨它们是松柏、椿树抑或黄杨木,疏密有致的林木分布在曲棱山石上,使得画面更加丰富生动,葱茏茂密的老树映照山顶的浓墨密林,让千年前的山川自然片段一瞥,瞬间在画中栩栩如生的鲜活了起来。 不同于一般西洋绘画中用来表现空间与时间的焦点透视法,中国山水画往往采用多视点的构图方式,从而形成一种深远雄浑、气势磅礴的观看角度,视域上的无限展开正适合卷轴式的装裱玩赏,前后景紧密相接又互不干扰有所交错对比,真可谓是一步一景、景随人移。散点透视使得画面变化无穷,彻底打破了人类观察这个世界的局限,画面有种无限延长的效果,《溪山行旅图》正有这样的特色,是师法自然又超出自然的杰作,就如鉴赏者所言: “看山顶蒙茸草树之时,人在高空;看松杉琳宇之时,人在山岭;看坡脚巨石之时,人在庙宇之中。”(《周积寅、俞剑华美术论文选》,山东美术出版社,1986.10) 我在画作面前骋怀驰想十年前的妙峰山与眼前的范宽,前年至京郊灵山旅游途经门头沟,看到妙峰山的路标时还念着何日当再访,终究不曾再去,想来旧梦不堪重温,而忽忽又过两年矣。细看玩味此画不觉痴了:究竟今日我是在高空、山岭抑或庙宇?或者正追寻那队商旅脚步,穿行于柳暗花明的深山密林小径? 蓦然想起周邦彦《庆春宫·云接平冈》来:
低吟此词才感到寒意侵体,此时北京还没到供暖的时候,一年中秋寒萧萧最是难耐之际,且收拾零散的笔墨书籍睡去吧。我想,何时得便一定要再去看看范宽真迹才行。…… September 27 灯火阑珊处的浅浅笑语 书店寄来新书快讯邮件,匆匆浏览就要删去之时,突然看到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也有译为“马尔克斯”)新书的消息。 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约莫是高中时代,还记得那本著名的《百年孤寂》看得的我目瞪口呆,在少年张狂的心中留下的,只是模模糊糊奇怪而长串的名字,以及那迷离似幻匪夷所思的情节,那个时候呵,还不知道世事的艰难与人生的无奈。 然后,临告别大学前夕的那个秋季,一样类似的书讯在报上登载,著名的文学评论研究学者郑树森写了一篇推介文字:《爱在瘟疫蔓延时:加西亚·马奎斯最新长篇力作》,于是这部书进入我随身的背包里,也成为我青春时期懵懂感情的最后印记。 外表内向木讷的青涩少年,骨子里是满腔浪漫的热血沸腾,和着社会转型剧烈变动的时代背景,一心相信的是高远理想与公平正义,总觉得未来在自己手中世界是我的,佩服“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语)的潇洒,衷心奉持“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李敖语)的练达…… 不管怎么故作老成洞明,事实还是震于诺贝尔奖得主威名才紧跟知识界时尚的。当然,也有对大师权威的专意逆反和不屑,想要看看他怎么叙述一个老套又传奇爱情故事的微妙心态,今日如果更深探究彼时心理,恐怕还有潜意识中那难以明言的浪漫天性在作祟。 想不到的是在十多年后,远离那时时空背景的北京城又与我的青春重逢,人人自危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里面,恐惧瘟疫蔓延的同时让这书小小的热了一把,此时它叫《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是西班牙文书名直译)。 于是,我在尘封书堆之中寻出它来,跌入我自己都已日渐遗忘的笨拙爱恋记忆。 《爱在瘟疫蔓延时》(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o´lera)才是大师级的真正叛逆,现仍在世的文学作家里面,马奎斯毋宁是无可置疑的可跻身文学史巨子,但却来处理这样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研究者评论家都要嗤之以鼻的庸俗题材,还能把罗曼史都写烂了的那些陈腔滥调情节,变得如此恢宏壮阔、跌宕起伏、动人心弦,真真不愧诺奖得主盛名。我似乎都能揣测怀想老马略带坏坏的微笑说:谁说悲剧才是永恒的主题,我就要来个圆满的大团圆结局;哪个说爱情是无聊的私人呻吟,我偏偏要让它成为世人仰望的传奇!是的,我就要肯定那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众希望。 就这样,一部“爱情大观”、“爱情战斗史”、“爱情教科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行文至此,想起今天报上一则新闻说到服刑人“宋小伟的女朋友已经等了他11年”,编辑还为此专门配发了一张图片,隐约以此为难得奇迹的证明(北京青年报2007-9-26,A7版)。而马奎斯在本书中为我们带来一个横跨半世纪的爱情故事,若论浪漫程度尤胜于斯。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却脱胎于现实而更具备真实性。11年不变的等待固是动人至极的案例,却也是稀罕少见才能成为新闻炒作的主题;王宝钏苦守寒窑18年的传唱原因,想来亦不外如是。我们的主角阿里萨却是很真实的正常人,他在面对现实背叛后无可奈何的愤满与自暴自弃,他游戏人间不断春风云雨的犹豫彷徨等待,这才是普罗大众在同样环境下的真实情况和反应。因此让人难以置信的离奇发展,却又可以那么令人无法抗拒的摂服。 史提芬·闵达(Stephen Minta)在评介《爱在瘟疫蔓延时》时曾经说道:“阿里萨生命中的众多艳遇,只是无痕的春梦,因为他心灵的庞大感情空间,永远是留给独一无二的费尔米纳的。”(林同安译)这话我信,一般人虽然因着我们的软弱、逃避与遗忘,内心总有某个幽隐而柔软的角落,承载着曾经的刻骨铭心,这是人世无常的无奈叹息,却又是现实存在的不得已。也许就在某个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地点,它就突然的那样鲜活的冒了出来。 自然小说发展还是虚构的故事叙述,圆满的结局终究只能是文学家的美好想象,要不怎么有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呢?中秋后的夜晚,京城下着滂沱大雨,我在灯下独自品味着自己的年少岁月,微微发黄的书籍扉页,用铅笔题写着那初萌模糊的情思见证:“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曾经不小心为自己所伤了或伤了自己的人如今安在哉?!摩娑着淡微的字迹,突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那首歌来(凤飞飞《我的婚礼》): 为我婚礼你老远回来 依旧是熟悉的微笑 默默望着你千万思绪涌起 无奈我身边却不是你 你悄悄告诉我:“新娘真美丽, 我虔诚地祝福你” 有多少心酸都在你浅浅笑语里 只有我最能了解你 钟声已响起往日情怀已远去 我将追寻未来的美景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看到你含泪的眼睛 回首望见你在那祝福人群里 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你 怀想当年曾经为此曲营造出来的场景,为那个可能的无可奈何情况而低回黯然不已,及今念之不禁为之失笑,那还真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呢。不过高资敏这个歌词写得极为简练又大有想象空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搭配凤飞飞那娓娓道来似有若无的泣诉之声,现在听来仍然令我为之心折情殇。难怪这首老歌让谢东皓翻唱之后,还能被评为2005最感动的一首歌,可见人类情感自有不变的轨迹,只是新世纪的一代们恐怕不知其所由而以为是新歌了。 估计唯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才能“斜晖脉脉水悠悠”吧,所以此曲中的那句“浅浅笑语”才让人倍觉哀婉沉郁。我们都知道阿里萨心灵中那个费尔米纳的独特空间,只是夏天过去转眼秋凉乃是季节使然,无可奈何又无可如何,这就是人生啊! 没有瘟疫的北京,爱情还能蔓延吗?马奎斯在温暖的灯下对着我眨眼,窗外雨声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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